此心安处是吾乡

雨若旦来
初冬晴明的太阳,很难照到这条巷子,从梧桐树的虬枝间洒下斑驳的光影时,已经接近正午。一排朝南的老旧房屋,四层楼高,踊跃地站在前排,寂寂悄悄,只是晒太阳。馜安也不抱怨这像一件白衬衫那么单薄的天光,很宽容地,矜矜然坐在那团阴影里,仰空寓目。她不讨厌夏天,完全是因为那赤热的阳光始终照不到自家门限,在记忆里头,夏天和现在一样,是那只蜷在脚背上温驯的小花猫。这是独自生活在这里的第一个星期,只和一棵拼命向她房间的窗户伸枝桠的梧桐,一只慵懒乖巧的猫,以及一片在和煦的阳光里悄无声息的住宅区相伴。她穿起乳白色呢子大衣,头发只盖住腮帮子,烫成卷,也染成暗红色,并没有学生模样,随心所欲地抹起口红来,把那两片纸一样薄的嘴唇描得丰满,不显得娇弱;小眼睛,但是爱笑,有一回云姗跟她闹别扭,愤愤然地说“你个没眼睛的”,她好几天都不想理她。后来也习惯了“没眼睛”。 下午云姗过来坐坐。两个人在二楼馜安的房间里,开口云姗就说“你这幅字画那么小,不好看”。每一次来都要评骘一番,馜安以为是在隐射自己的眼睛,但也是习惯了。那是一幅科学笔写成的《知汝帖》,也没什么章法,是读书的时候一个男生送的礼物,亲手写的,相当显眼,对着床挂着,衬在米黄色底暗蓝花纹的墙纸里头,并不合适,只是一个人住,也不那么讲究。窗台低到膝盖那里,那么大的窗口,却也还是透不进多少光来。把木窗扇拉进来,放下销子,毛玻璃窗子里透着微光,像澈虚的梦境。抖开仿腊布印花蓝布窗帘,严严实实地盖着,更是窅霭,屋子里的空间被放大,因为昏暗里看不清墙壁,以为是坐在傍晚的天台上。靠近窗台的地方铺一块湖绿色地毯,立一个原木色五层花架,摆一张红漆木茶几,两人面对面盘膝坐着,相看两不厌。 云姗裹一件藏蓝色加绒连帽棉衣,里面衬两件毛衣,外面一件是加厚的白色高领麻花纹兔绒毛衣,穿宽松的水洗磨白的直筒牛仔裤,但简直要变成紧身的小脚裤,因为塞一件棉裤进去了。她怕冷,非得把自己裹得臃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