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万尺

景一
冬季台北一直断断续续地飘着小雨。潮湿的空气,催生出更多的生命。绿蕨生长在眷村人家的泥土墙壁,菟丝花缠绕在生锈的栅栏大门上。孙一身穿灰色长褂,戴着金属圆框眼镜,从两户人家窄窄的墙壁间走过。一户人家的主人是李阿嬷,阿嬷芋圆的塑料招牌在雨中摆动,阿嬷搬着板凳,坐在门口;隔壁一家王叔的狼犬,戴着铐链,警惕地看着孙一走过。 到了墓碑前,孙一从手中的塑料袋中,拿出抹布,仔细地从上至下,将墓碑上的泥土擦净。孙一身后,生锈的吊索桥下的水流湍急地冲刷着河道。 “雨水这么充沛,怎么就枯死了呢?”孙一看着墓碑后栽种的柳树。 搁在地面的塑料袋湿透,孙一从中拿出蓝色旧上衣、剪刀和宽胶带。旧上衣歪歪扭扭地将墓碑上的文字遮住,“爸您辛苦了,明天除夕,我接您老回家。”雨水渐大,孙一站着墓前,稀疏的头发变成一股一股,镜片模糊了视线。 (一) 正午已过,爱美莲坐在屋外的石阶上。屋内,何叶同父亲何仲嘉忙着准备晚上的年夜饭。“美莲,外面冷,回屋内坐着吧。”何先生微驼着背走到屋檐下。美莲点点头,却没有起身,目光一直盯着街道的远处。美莲不过50多岁,双眼凹陷,皱纹在脸上堆起一道道沟壑,红一块、黑一块的老人斑长了胳膊似得,从脸庞爬进脖颈,又在粗糙的双手爬出来。精致镂空雕刻的金项链、身上紫色的旗袍与她的模样格格不入。何先生再次走出来,将手中的深色布质上衣披在美莲身上。何先生有180cm的身躯,皮肤黝黑、高颧骨、小眼睛,有一头茂密的黑发。何先生先前在山东农村老家务农,在台儿庄战役中应征入伍,后国名党屡战屡败,何先生跟随部队后撤到台北。反攻没了戏,又被裁撤。除夕一早,何先生拿出床下放置已久的皮鞋,抹一点鞋油擦得光亮,系上洗得发黄的围裙。 离开部队以后,何先生卖起了饺子。饺子店位于重庆南路后的眷村内,不大,生意勉强过得去。饺子店窗台下,一辆废弃的单车和粗炭堆放在一起,窗台上面是一块木质招牌,上面刻着“山东饺子店”五个大字。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