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

舟一芥
她拎着包站在火车站月台,利索的短发在料峭一月间抖索,抵达着三年前的寒。 风从领口处顺势而下,熟悉寒冷没有消退。临了下车时,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又再次伸出来。棒球帽,旧黑棉袄,亮银色长发。腰间的锁匙悉悉索索,同身后的行旅箱底的咕噜声一起,化在周围蒸腾的琐屑乡音中。三年前她在这里踏上告别的旅途,于三年后的今天回到起点,和一切重逢。 母亲说她今天会来。 四处张望着记忆中母亲的身影,瘦小,却背影笔直坚挺。母亲总习惯性将头发高高盘起,从外至内渗透着威严。母亲虽骨骼娇小,挥起打她的竹鞭时却又凶狠有力——虽然时隔十多年,这些断片却也依旧清晰如昨夜。 和所有人都关系疏远,没有性生活。这样的母亲。 像风筝线一般收放着身处外地的丈夫,在女儿和下属面前将空气摔出震天响。这样的母亲,是甘愿为子女舍弃一切,是即便婚姻遭受背叛也不会轻言离婚的好女人;即使名誉,家产,以及母女二人的骄傲自尊随着丈夫的受贿行径一同流失在狱中,也会守着贞节牌坊遭受旁人白眼,独自度过凄惨后半生的好母亲。最安全的,最可靠的母亲。 最大的事业便是成为她的母亲,严厉,恪尽职守,人人称道。并且在过去二十年中一直对此事乐此不疲。 要是让母亲知道她严格教育下的乖顺和如今的桀骜不驯皆是出自一人,该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她不由开始猜想见面后母亲的讶异,以及随后一连串的大发雷霆。 嘴角不自主地上扬,右边的腮帮抬出优雅的肌肉线条。痛快的报复心。 就是要这样,朝不保夕地活着。她正想着,一个中年女人逐渐朝她靠来,牵起她正手握的行李编织袋。 那人是母亲。 马尾松散绑在脑后,比起先前脸肿了一圈。茫然跟着前进了几步,才意识到那就是母亲。这个年纪发福是常有的事。没有穿高跟鞋,踏着一双毫无新意的黑布鞋走得飞快,这不禁令她感到诧异。和从前的母亲判若两人。 母亲是否老了。她落在后头有过一瞬间的迟疑。 女人边走边和她交谈,问她吃了没有。标准的普通话在周围浓厚乡音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