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之夜

风洋
我们都知道,大和民族最后一位切腹自尽的人是个作家。1970年11月25日,三岛由纪夫携着名刀“关孙六”,带着自己的情人森田必胜和另外三名“盾会”成员闯入陆上自卫队东部方面总部,兵败后实施切腹——森田必胜是他的介错人。我们都知道三岛由纪夫那天站在阳台上,头上绑着惨白的“七生报国”的头巾,在直升机“隆隆”的轰鸣和军士们吵闹的叱骂声中发出自己的遗言。我要讲的不是这件事,我要讲的是三岛由纪夫自戕前的那一个夜晚,比起他的切腹,那个夜晚鲜有人知。 那个夜晚要从太阳稍稍沿着冬日的地平线垂下去的时刻说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六点过一刻。三岛已经一周未曾进食了,他喝着纯白色的全脂牛奶,夹着香烟的右手腕上银制手表闪着寒光,那不是天皇在1944年学习院毕业典礼上赠与他的那只,天皇的表已被他尘封在玉盒里。三岛整理了下衣冠,从巴掌大的木纹镜盒中取出金边眼镜,矮小的个子经过残酷的肉体训练,已经能够将西装撑得饱满。今日的夜并不似往常那样暗得突然,赤红的太阳仍保有几分将尽的光缕,似有若无地皴染在樟子窗的边缘,米白色柔嫩的纸张荡起一角,将阴影投射在三岛的眉间,两边是险峻丛生的致密的眉毛。在几十年前的青年时代,唯一能使孱弱的三岛感到自豪的,便是那浓密的眉毛。纯白色的牛奶在涂着青釉的瓷器间晃动,三岛再饮上一口,坚硬的喉结立马凸起往上一蹿,再沉甸甸地回归原位。走出樟子门,开阔的庭院中央立着阿波罗雕像,乳白色的身躯,希腊式的面容。门外的一切皆是西洋造,刻着十二星座图案的地砖围成一圈,侍奉在阿波罗周边,代表巨蟹座的螃蟹凶猛张开两只钳足,正对着三岛。赤日在三岛走出房门的那一瞬陡然下坠,留下猩红的轮廓,夜仍未降临,作家于是闭上了眼。 挂在邸宅白墙壁上十七至十八世纪洛可可时代的画作像往常一样在作家离去后举办宴会,油画的小鸟啭鸣,贵族们饮酒共舞,他们向来瞧不起这位怀有武士道精神的东洋作家。名刀“关孙六”在另一面墙上高挂,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