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白房子

卢然
如果让我选,我会说世上最易被人忽略的难事之一是回忆梦境。梦又可大致分为三类:一是那些醒来便被立刻遗忘的梦,它们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以忽略不计。二是可以轻易记起,也容易转瞬抛诸脑后的小步舞曲般的轻快的梦。三则是最复杂的一类,情节曲折幽长,充斥着耐人寻味的细节,以至于醒来后完整地回忆它们成为了一种智力上的挑战。我今天要讲的梦便属于第三种。各位想必早已猜到,否则我也不会站在这里。 昨夜梦中,我又回到了S城。如果考虑到我只是在三年前短暂造访过这座城市的事实,“回到”这个词用得并不准确。但疫情爆发之后,全球旅行的期望降至冰点,文艺青年们所咏叹的近在咫尺的“远方”一下子真变得触不可及。时间的流逝也从某一点开始失去了意义,或许在全体人类的梦与醒的间隙里凝固了。几年的时光被无限地,缓慢地拉长了,蛛网一样轻薄空幻,不可捉摸。几年前的事情成了冻结在岩层中的菊石般的历史。因此,有关S城的叙事也变得不那么扎实可信,以至于梦醒后我依然犹疑不决,不知道梦和我的记忆哪一个更接近被公认的事实。(既然如此,还是把事情完整地写下来吧。) S城是三年前我们在V国旅行时的最后一站,并非因为它有什么重要的地位,而是恰恰相反。这城市给人以宜居的印象,整洁,现代,也崭新得有些令人厌烦。如果你要寻找历史感或人文气息,多半是找不到的,但自然爱好者却不难寻获惊喜,此地气候温和,有绵长的海岸线,洁白的沙滩,大片的原始森林,野生物种丰富,潜水、划艇、垂钓、露营无一不宜,是小孩子和缺乏事业心的成年人的乐园。即使是百分百城市动物的我,在那段时间也爱上了在海边漫步,大概那是慢节奏的日子里惟一值得称道的消遣。 那时我们住在父母一对朋友的房子里。准确地说,那是他们闲置用于出租的公寓之一,在当地并不算大,也没有常见的独栋豪宅的门面。但那时我只觉得那房间质朴可爱,有老式的深色木质楼梯、有壁炉的起居室和书房,房子周围有天竺葵、绣球花和不知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