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陈明琦
王田庄又下雪了,在外面打工的来贵该回家了。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冰窖一样的地下室里黑乎乎的,只有来贵面前的破塑料台灯发出微弱的光,又闪啊闪的,像一个快死的人,随时可能灭掉。“三万啊!老子有三万块了”,来贵不相信地眯着眼,两片皲裂的嘴唇翕动着。在他自言自语的时候,他口中的唾液仿佛特别充盈,不断地在舌头与牙齿之间黏丝,拉长,拉长,再断掉,当他闭嘴的时候又会形成新的黏丝。“滋~啦”,灯泡长长地呻吟,那声音听着像猫抓玻璃,又像一个女人在狠狠地颤抖,痛苦又享受。来贵从癔症般的自言自语中醒来,慌忙找了个红塑料袋把这三万块钱套上,系得紧紧的,放在了他破行李袋的最里面。“不早了啊”,来贵看了一眼表,“奶奶的,再不快点火车该开了”。 来贵站在站台上感觉像是在做梦。三年了啊,他都已经三年没回过家了,今年要不是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他还是没想回家。想到那件事,来贵不由得抿了抿嘴,凹陷的眼窝逐渐湿润。“妈的,该过年了你咋不想点好事”。好事?没错的,即使再倒霉,一个人也总是要有那么一两件好事才对。来贵的好事就是他的三万块钱。想到包里的三万块,他暗暗地挺了挺腰板。要知道,对于他们这种没文化的外来务工人员,一个月也就是挣几百块钱,所以在某种意义上,来贵也是有钱人了。有钱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上个星期他去给新新小区的一家人刮腻子,那家男人穿西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听同去的小张说开的是什么“奔驰”,应该算是有钱人了吧?来贵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捋了捋头发,推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眼镜,把两只脚微微地向外分开。嗯,做完这些动作来贵觉得自己更像有钱人了。所以他东张西望起来,很希望有人能注意到自己。这种小孩子一样的心理无非两种:有的人是因为几乎一无所有,便只能大张旗鼓地炫耀着他拥有的;有的人是因为一直缺少着什么,而今终于得到了,于是长期以来的自卑感便作祟起来,膨胀膨胀,使人迷失自我,贪恋着仅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