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里新年
董攸
回国前一两个月,母亲告诉我奶奶家的两条狗走了。黄狗寿终,黑狗莫名其妙,紧跟着走的,叔叔把他们埋在大门外远一点的槐杨树下,我隔山隔海,只有写进日记。小时候和弟弟在树下荡秋千,槐杨树间系麻绳,麻绳上栓木板,荡到高处仿佛飞进云里,天地软绵绵的。那时黑狗总会跑来,也总跑得太急,蹭过铁门“咣啷”一声,弟弟咯咯笑,问他,“你疼不疼呀?” 四年未在家乡过年,如今就要回去,总归是晚了。
车驶上京开,不转向一路向南,到了北京境内最后一个高速出口,左拐下坡,恍惚间不认得自己所见。如今“花果山”狼虫虎豹逃散,丛生的杂乱草木斩尽,楼高瓦净,“通天大道” 开阔平坦,车一过,听不到什么声音。 路边一条狗正在笔直的路灯底下撒尿,毛脏目浊,蔫头耷脑,不像有人照看。那路灯很高,在顶上开五瓣,各倒挂一盏玉白圆灯罩,只比长安街两旁的少了一层。路灯上拉着条幅 “早签约、早选房、早搬迁、早受益”;“服务新机场,建设新航城”。母亲回头和我说:“刚刚那狗,那是哪家拆没了就不要了。” 我听得急,车再往前开,才模模糊糊反应着,走的有走的福气。
“2014年12月15日,国家发改委批准北京建设新机场项目,总投资约800亿元,本期按2025年旅客吞吐量7200万人次。”
“2014年12月26日,北京新机场工程举行开工典礼。”
“截止2015年5月,拆迁文件均已下发给当地居民。”
“2016年,北京新机场主体工程已开工建设。”
这些年里,听到家乡不少动静:村落盖了许多新房,砍了许多树,大抵树不算钱了,房算。农耕的人们早已机灵起来,沉默数十年,一朝火热,谁停下来念情,倒显得愚钝。从前年纪小,逢年关心中红通通不能安分,如今在面目全非的乡野疾行,眼前只有灰、黄两个色系,开很久也好像没有前进。
经过邻村村口,我想要走路,便下了车。邻村已经不在,九成村户均已签字确认,我的眼前是废墟瓦砾,与经历过一场地震无异。吊车还在工作,拆完的地方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