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仙

伍翎
有的人带着心爱的姑娘归故里,有的人带不走故乡心爱的姑娘,于是,在岁末还乡的行囊里,后者较前人多一分期待,既卑微亦猖狂,虽隐秘尤张扬。他害怕无人知晓,也怕人尽皆知。你一定懂得这样的期待,如果少年时,你曾在课间张望着她经过你的教室,晨晖的柔光和晚霞的重彩将她定格在回忆里,即使垂垂老矣,回想这画面犹如含着一颗春药。如果你恰好不懂这份期待,那将是多么悲哀的幸运。 我的故乡,水系丰饶,玉带环绕,有一小河穿城而过,河畔垂柳夹道,间植夭桃。河上有三座桥,一座是七里桥,一座是姻缘桥,一座遇仙桥。做生意的人走七里桥,神仙眷侣走姻缘桥。心有所求的,走遇仙桥。这是一座十五孔拱桥,中间桥洞宽,可泛舟,两边桥洞窄,是行人绿道。桥洞的墙壁上绘着《楚辞·九歌》中描述的故事,乘龙车、驾凤辇的霓裳美人,衣带飘飘、香花簇拥,或在粼粼波光的映照里,如梦似幻;或者浸润着点点烟雨,招惹闲愁。如果正好下雪,那就只剩下纯然的冷,裹藏在水面缓慢蒸腾的水汽里渗入筋骨脉络,令人心寒。 这座桥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秘密。每年正月初七,桥头的石狮子嘴里会出现一株松枝,自我记事起二十多年几乎年年皆如此,可能是纪念,可能是约定。小时候我想把它拿来观察一番——因为这座小城多见香樟玉桂,少见松柏——母亲却不许,所以我更倾向于相信它是一份约定。谁和谁呢?肯定是一位痴情的男子和他留在故乡的姑娘。为什么没能带走呢?这个问题我很久都没想明白。最初在我年少无知的想象里,世上没有任何困难能够阻挡我的决心;后来糊涂半世,摸打滚爬,却越发困惑——竟然是由于这样微不足道的缘故吗?用这样的原因去解释,似乎没有漏洞,又好像到处都是漏洞。 初七这天晚上,酒至半酣,我一步三晃地上了桥。刚刚参加完毕业十年同学聚会。她没有去。我知道她不会去,所以我去了。如果她去,我就不去。这是我们的默契——相互回避。我忽然想起,今年没有在石狮子嘴里发现松枝。终于结束了吗?我颇有意犹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