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坛银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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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甜妮儿断气之前从门襟子里摸出第三块银大头交给田家柱:“家柱啊,我这就要走啦……你请石兴大爷来操办操办,他都懂……体面倒是不必啦,把我收拾得干净些好看些就成……王寡妇肚子里的种是你的吧……我头七过了你就去接她娘俩儿过来吧……我活着的时候是万万容不得,闭了眼也就不心烦啦……男人家总还是有个女人照顾的好……也赖我没用,不能为你添个小子……咱俩夫妻一场,你也念着我些,逢年逢生该也给我多烧些纸钱来……我倒是不记恨你,你也就不要怨我……”
田家柱俯着的身子灌了水泥般,耳朵滚烫像火烧。他闻见甜妮儿嘴里散发出干草的气味,燥热、微微扎人,像是傍晚走在收割过的稻田。
“我知道你念着啥……”甜妮儿缓了一口,又提了些气起来,“那坛子银大头埋在我娘家那口老磨边上……我入了土你就去挖吧……”甜妮儿说完便耷拉了脑袋,玻璃珠子似的眼睛有风经过,蒙了尘。
这天是农历的八月十四,村里的水泥公路在月亮底下明晃晃的,像一条河。田家柱被这光亮照得有点儿眼花,看不踏实路面,深一脚浅一脚,拖鞋声轻一响重一响。
“原来早就晓得了哩……这婆娘……”田家柱嘟哝着嘟哝着,已经走到了村东头的小土坡下。坡上的野黄菊正开在势头上,风一吹,都轻轻地摇头。四年前,也是八月份光景,田家柱就是在这里迎娶了严家村的甜妮儿。
严家村在李家村五公里外的柴河边,不知怎的闹起了麻风,村里人死了一半搬了一半,村子也就这么荒落下了。多年后有红军队伍来到牛合乡,为了不打扰百姓,便在这已经破败得不成样的严家村驻扎下来。说也奇怪,那红军队伍几百号人竟没有一人得上麻风。修房葺屋锄地种菜喂鸡养猪,愣是把这村子给搞活了。红军走了之后陆续有外乡人落根在村子里头,逐日累月的,也就恢复了严家村多年前的生气。
甜妮儿一家是第一户在严家村留下来的外乡人。当年甜妮儿的爷爷李成贵带着一家老小逃难到牛合乡,路过严家村时李成贵的老婆破了羊水。那时红军还驻扎在村上,是队里的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