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初中生了，可读的书依然有限。 那是特殊的时代，有八个革命样板戏：京剧《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海港》、《龙江颂》、《奇袭白虎团》；芭蕾舞剧《白毛女》和《红色娘子军》。过年的时候，它们的剧照印刷成年画，单张的，四联的，热热闹闹地贴在很多人家的墙上，凑近了，能闻到油墨的味道。 一些大的厂矿企业机关单位都有广播站，它们在一些高的建筑物上架了高音喇叭，在工间操，在上下班的时间，喇叭里会播放样板戏，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多年如此。于是，人们不由自主地耳熟能详，从小孩到老人，很多人会唱了几段，甚至有人能整场唱下来，连道白也一字不落。 我家住的小四合院，东南西北四户人家，东屋有周大爷、周大娘、九斤哥哥和美丽姐姐，西屋有王奶奶和小成叔叔，北房有乔爷爷、乔奶奶、大奇叔叔和小翠阿姨，南房有我们一家。 这其中，除了乔奶奶，其他人多少会唱样板戏。最会唱的是九斤哥哥，与其他人搭戏，他演主角。 夏天热，白天热，晚上还热，晒了一天的屋里也很热，睡觉前，人们聚在院子里，乘凉，聊天。怕招蚊子，也为了省电，家家不开灯，院子里只有淡淡的月光辉映。老一些的人都拿了小板凳或马扎，拐过灰砖砌的照壁，坐在街门的门道里，那里漆黑，看不清人，能看到周大爷和乔爷爷抽烟时闪烁的火星。王奶奶和乔奶奶各自坐在自家的屋门口，手里都摇着一把蒲扇。王奶奶的蒲扇旧了，坏了，有几个扇骨与扇面分离，摇曳起来，像拿着一束烂草，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乔奶奶的扇子保持得很好，新扇子时，就用针线把一条白布沿了扇边。其他人都在院里，他们有时聊着聊着，就互相分配了角色，开始唱戏了。 他们演唱最多的是《红灯记》。他们表演，我在旁边看，有时会偷偷地笑。九斤哥哥演李玉和，小翠阿姨演李铁梅。九斤哥哥二十多岁，小翠阿姨快四十岁了。黑暗中，小翠阿姨对九斤哥哥深情地说：爹，您别说了，您就是我的亲爹！我不敢笑出声，那样会被骂。九斤哥哥在一个工厂的铸造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