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凋残

龙闲
活着很难。 从记事起,我就知道,我不得不深谙这一人世真理。 因为我的家庭充满叹息与怨怼。 我爸的稿费刚刚好够买一间算大的两居室,客厅宽敞,摆得下与其相称的真皮沙发,玻璃茶几,以及我妈,和我妈的若干访客。 她们大多是我家的亲戚,我妈的婆家人,娘家人。 流程通常是这样的——来客先跟我打招呼,摸摸我的头,捏捏我的脸,用轻柔和缓的声音问候:“玫玫记不记得我啊?”,感叹我瘦了或胖了,比去年又长高了。开场白结束后,我妈会劝我回房间,让我自己玩儿,她拿出坚果与点心,在电茶炉上烧水,水沸得咕嘟咕嘟,正好掩盖无数支离的抽泣。 “这日子不能过了!”舅妈、小姨、姑母们哭泣。 “来,喝茶。”我妈说。 “我没法活了......没法活了!” “......唉,喝茶。” 我妈从来不回以劝慰,也不加以责备,她的访客正是看中这点,才将她视作绝佳的倾诉对象,再二再三地来。 忙于诉说的人无法倾听,擅长倾听的人通常寡言。 每每礼送她们离开我家,妈便立在那儿,从玄关抽出线香,立在香插上点燃,双手合十,拜得很认真。 我重获自由,看见她薄成一片纸的侧影,被细软的烟雾缠绕,弯折,再弯折。 她招呼我,叫我也拜一拜。 “妈,我拜什么啊?” “你年纪小,心里干净,许愿最灵验......”她念叨着,帮我合起手掌:“有菩萨保佑,让她日子好过些。” 可那香插四周,明明没有菩萨。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最讨厌“封建迷信”,奶奶送过一尊送子观音,让他当场丢出窗户,砸碎在楼下的空调外机上。 从此我怕极了瓷器破裂的响声。 他安慰我:“没事儿,丢掉那些东西,我和你妈照样能给你添个弟弟。” 菩萨被他嫌弃得厉害,我许愿的对象,不过是根光秃秃的香。 有时是玫瑰,有时是柠檬草,茉莉花。 我学着妈的样子,朝线香鞠躬,她用手掌抚摸我的头发。 “玫玫啊,你可不能做那种爱抱怨的人。” “为什么?” “会嫁不出去,就算有婆家要你,日子也会变成她的模样。” 没过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