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学家
格雷
艺术和想象力就像是兴奋剂,给予生命澎湃的激情与活力。但艺术与想象力对于治理国家无益。成熟的政体深知艺术与想象力的作用,故此敬而远之。经济学家西蒙·库兹涅茨认为世界上只有四种国家:发达国家、发展中国家、日本和阿根廷。我不懂经济,但是甚觉有理。一个沃野千里、遍地牛群的国家,超过一半的国民在贫困线以下度日,怎不令人费解。我动笔写《人类国》那年,哈维尔·米莱将庞大的还债压力甩给自己的民众而实行的灰色产业合法化政策正搅的阿根廷上下鸡犬不宁,对本就生活困难的普通民众来说尤其雪上加霜。也是在我动笔写《人类国》那年,阿根廷夺得了世界杯冠军,举国上下的欢庆场面让我一度怀疑贫穷的街道、绝望的日落、破败郊区的月亮和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都是错觉。然则那就是艺术和想象力的力量,这力量对政治的染指便造就了阿根廷在世界上的独特存在,使它在被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贴上魔幻的拉美大陆上的呈现既不是智利、秘鲁的悠远神秘,也不是洪都拉斯、哥伦比亚的疯魔和癫狂。
阿根廷是简练而优美的,这是博尔赫斯的文字将阿根廷塑造在我心中的最终印象,我不讳言,这实则是爱屋及乌的印象,即便对世界史烂熟于胸,也稀释不了我对博尔赫斯的文字百威啤酒一般的喜爱。人类就是宇宙,文字就是人类,这是我从两套简练而优美的博尔赫斯全集中获得的感悟。他是作家中的考古学家,深谙流传的奥义。爱德华·吉本卷帙浩繁的《罗马帝国衰亡史》大概率不会比斯塔夫里阿诺斯的《全球通史》流传的更久,相较于《神曲》,《圣经》一定更经不起岁月的沧桑。
人类全部的活动旨在以其自身的脉络去阐释存在的脉络,过程之所以漫长是因为人类阐释存在的过程是一个逻辑为顺但方式为逆的过程,好比阐释一棵树,树的生长是由根及叶的,但我们的阐释却总是先由树的枝繁叶茂抽丝剥茧至树的枝干和根茎的清晰与直观。维特根斯坦有言:“凡是可以说的东西,都可以说清楚;凡是不可说的,我们就应该保持沉默。”世界的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