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贱

沛安
一 太太出电影院时已经很晚了,月亮如一个赤裸的妓女被挂在上面,她含羞佝偻着苍白嶙峋的躯体,眼底有片水银似的光亮。那水珠滚过妓女蜷缩着的脚尖,又顺着榉树叶下落,米粒大小的一滴跳进太太的脖领,使她兀地恓惶起来,连忙躲到黄包车里。车夫年纪稍大,又没精打采的,几乎是走在地上了。这位太太也没什么好说,乘着车车就成了她的躯体,比本身庞然得多,她便有了底气。大家都缓缓的,好像走了一夜。 迎着太太的面走来个身着灰色长衫的男人,他在暗处是全然看不见的,及至到了路灯下才照亮蜡黄色的脸——面庞半消融在昏黄的灯里,只瞧见一堵灰墙似的身子,上面好似栖着只乌鸦。他的头发依旧油亮而浓密,每根发丝都浸满了墨汁,若猛然转首怕是要溢出来的。太太当年摸过他的头发,意料之外地干涩,发丝刹那间从柳条变成了松针。太太在犹豫是否要与他打招呼,此时她手中的蟹粉包子从报纸里溜出来一个,刚巧滚到他脚下,他不留神,踩到了,两人同时“咿呀”一声,不尴不尬地打了个照面。 车夫依旧徐徐拉着车,还以为包子都是不长眼的。而那灰衫男人也只略略打量太太几眼就向她走来,她感到有一只鸟掠过,而后男人就到了身旁,他向她微微点头问好,“太太。” 他自然知道她是谁的太太。 太太从黄包车里被剥离出来,晃荡着消瘦的身形去叩门。她蜻蜓点水般地敲了两下,紧接着就歇斯底里起来,像是被拐后发觉家里人去楼空的幼童,“秀水!秀水!”太太身后薄薄的门板里传来粗重的咳嗽声,她一下寂然了,眼泪也就顺势留下来——邻居疑她是谁养在外面的情妇。待太太泪痕干了,门也很合时宜地被打开。“嘻,又买了这样多的蟹粉包,明天吃不完可怎么好?”秀水笑吟吟地接过纸包,她身上暖烘烘的,头发又蓬松,显然是方才睡着了,却也没有歉意。太太知道秀水对做成的事没什么可坦白的,除非是她因为母亲生了病向自己赊工钱的时候,太太从未那样详细地了解风寒——高烧,失心疯似的呓语,吐出的青痰能盛满手心,甚至腋下的奇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