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奎
李乱
一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火烧红了天。
那时我八岁,睡眠极好,太阳晒到屁股依然能保持不醒。那一夜却惊醒了。我先是听到木头在高温下裂开时的噼啪作响。撩开窗帘眺望,漆黑的夜已被火光照得通红,院子里的狗也被这红吓得开始狂吠,紧接着全村的狗也都跟叫了起来,人也开始躁动,全村在那一刻惊醒过来。
母亲忽得坐起,问我怎么了?我说好像着火了。母亲爬到窗台前看了几眼,“学校着了,图书馆着了,祠堂八成也要着了。”我说要不要去看看,母亲似乎没听清,还是重复着刚才的话,这时我才明白,她是说给父亲听的。可父亲似乎并没有醒来的打算,他高大的身躯隐没在被子里,随着呼吸起伏,像隐没在雾中的山,而那规律的鼾声像是一辆火车缓慢进站。我知道他在装睡,他的鼾声我是熟悉的,在拖曳的尾音中间会加入一个很短的停顿,但这次却没有。对此我毫不在意,装睡是每个不愿意醒来的人的权利,我曾经用这个权利逃过很多次学,并得到了内心的宽恕。
院门很快便被砸响了,从那莽撞且巨大的声音就可以推断出是奎。奎是我的邻居,按辈分我喊他五叔。五叔九岁时高烧不退,他父母请来神婆跳了三天大神,烧倒是退了,脑子倒烧没了。奎智力不高,待人却很热情。谁家有事需要帮助,总是能看见他歪斜着身躯跑在路上。我家这处院子他也帮了不少忙,从垒地基,到上梁,再到最后封顶,家里的一砖一瓦似乎都镌刻着他那张单纯的笑脸。
父亲这次无法装睡了,他知道如果不醒来奎会一直敲到天亮,但他依然坚守戏剧精神,并没有立即从被窝坐起,而是先装着呓语几声,又故意压低嗓子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问谁在敲门,与此同时,整个人从侧卧改成了平躺,但眼睛却始终微闭着。
我说是奎在敲门,着火了。母亲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便开始穿衣下地,父亲从床上坐起时,她已弯腰将鞋跟提起,慢慢悠悠走去开门了,这是母亲多年练就的本事,早一分晚一秒都不行,奎被引进屋时,我父亲刚好穿戴整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脸上努力维持的困像还未消散,奎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