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之下

阿植
一.火化 高铁行驶的很快,车窗外很多东西一闪而过,但是也有很多东西依然看起来很清晰,清晰到,有些刺眼…… 譬如那在青青的麦地中一个个凸起的坟包,新冢旧冢,插着花的没插花的,长着草没长草的——已近清明,是到该上坟祭祖的时候了。 何明把头依在车窗上,泪就落了下来。 毕业论文答辩的第二天,她早起赶车,兼程一千多公里,只为回家为祖父奔丧。 父亲的微信消息在手机上亮了起来,嘱托她下车招待同车的表姑——父亲的父亲已经不在了,那么她,竟然这么快就要接替父亲担起家中这些人情世故了吗? 人死了以后,会去哪儿呢? 这亘古不变的问题,在何明九岁时,就在脑海中出现了一次。那是老外祖母的葬礼,老外祖母活了九十九岁,是村子里绝无仅有的高寿者,下葬的时候作为长孙的表兄身上披着大红色的布,是在告诉同村与过路的人:过世的这位活了很久,已经享了四世同堂的福气,这是喜丧。 可是祖父,祖父只有七十六岁。在医疗水平不断提升的当代,这不是一个有福的数字。 祖父的病已经十年了。在何明十一岁的时候,一天她在家中午睡,做了一场昏昏沉沉的梦,梦里她在路上走着走着,遇到一个躺在马路上的人,那是她的祖父。她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听见父亲在焦急地打着电话联系医院。 祖父祖母生在何村,一共养育了三个儿女,何明的大姑,何明的父亲和叔叔。到了何明这辈,虽然只有何明的父亲拥有城市户口,人丁却不兴亡。三家子女都是独生,何明的大姑生育了三个孩子,但只活下来最后的一个;何明的父亲是长子,却没能生育长孙,只有何明一个女儿;长孙也是独孙出在叔叔家,是何明的堂哥。 何明童年记忆里的祖父是个爱抽烟爱喝酒的老头,一身不是烟味就是酒气,还带着些自己霉制的酱豆的臭味。何明是城市里长大的姑娘,她不喜欢那个味道,觉得像父亲脱下皮鞋后的汗脚。祖父也曾接送过她上学,给她买过些零食和小玩意儿,还在她缀着蕾丝的白色丝袜上掐死过一只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虱子,留下了一块褐黄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