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夜的末班车

韩鹏
1 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日,我在公司里加了一天班,终于能回家了,还是很开心的。579路还有一趟末班车,我要尽快赶到公交车站,兴许能坐上它。 我的工作是至尊防护公司的仓库保洁员。这家公司是全球最大的防核辐射装备生产企业。我穿的防核辐射服,就是自己公司生产的。不单是我,可以这么说,地球上现存的1亿2000万人口中,有百分之九十的人穿着这家公司生产的防核辐射服,使用它们提供的其他产品和服务。 我的防核辐射服是最便宜的基础款,穿起来像宇航员的太空服,连同头盔,一共二十多斤,对于体重只有八十多斤的我来说,过于沉重了。 除了在公司,我几乎不会把它脱下来。 七年前的那场核战争之后,地球上每一粒尘埃都被放射性物质“附体”了,它们随着空气四处扩散;杀人的射线像幽灵一样,随时可以轻松地穿透人的身体,甚至墙壁。 一个人如果没有防核辐射装置的保护,就意味着癌症和死亡。 防核辐射服是我的另一层皮肤,或者说“壳”比较恰当。我躲藏在里面,在战后的世界里活着。 有钱人可以买高端的防核辐射服,质量更轻,穿起来很舒服,防护效果好,还有行走助力装置、内外部清洗系统、空气过滤系统、核辐射剂量智能检测等功能。这简直就是一件奢侈品,是财富和身份的象征。 有钱人的住所都经过防核辐射装修,有水和空气的过滤系统。在家里,他们可以脱掉防核辐射服,穿着轻便舒适的衣服坐在沙发上,听广播,看电视,还能洗澡、烹调和煮咖啡,跟战前的生活一样。 战后的七年中,我没有洗过一次澡。这是不是很让人羞耻?有点儿吧。 我记得自己最后一次洗澡,是在战前的一个傍晚。红色的霞光映在浴室的磨砂玻璃上,我听见花园里孩子们的笑声。 水洒落到我的头上,滑过我的脸、脖颈、乳房、手臂和腿。地上的水,舔着我的脚趾。轻盈的湿润的水汽填充了我的每一个毛孔,它们进入我的血管,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 我听见了尖利的警报。核炸弹从陆地、深海、太空的发射平台上起飞,射向了政治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