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河村往事
雪静静飞
1、
腊月初八那天,天上下起了雪粒子。
豫南的乡村,冬天是灰色的。灰的天,灰的地,交错伸展的枯枝挑着几片灰色的干叶子,簌簌地抖动。密密麻麻的小雪籽如一个长舌的老妇人,不知疲倦地,絮絮叨叨地讲述着天上的事,碰到枯枝败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过了腊八,转眼就是年了。天气格外寒冷,家家户户没有暖气,又舍不得烧煤炉烤火,弥散天地的寒气渗入人的毛孔,钻透骨髓,刻印在人们神经最敏感的地方。老河村的村民们穿着厚重的棉袄,缩着脑袋缩着手坐在一起打麻将,脚冻得疼了就跺几下脚,手冻得疼了就搓几下手。
“哗哗啦啦”的麻将声中,骤然传来一阵狂躁的喊叫声。
那声音,比杀猪的声音还要凄惨,有好事的人跑到外面去看。凤英和丈夫拉着一辆平板架子车,车上铺着一床破被子。叶子坐在车子上,披着凌乱的头发,踢腾着腿,使劲挣着捆住双手的绳索,竭斯底里地喊叫着。
凤英家的闺女叶子,疯了。
凤英的丈夫身材瘦高,穿着黑色的棉袄,弯着腰,弓着背,吃力地拉着车子,犹如拉着一座沉重的山。地面上积攒了一层雪粒,溜滑溜滑,车轮子缓慢地行驶着。凤英身材矮胖,跟在后面,时而推一把车子,时而拿起一件棉袄,捂到叶子的头上,瞬间又被叶子抖掉了。
叶子撕心裂肺地叫着,声音从身体深处迸发出来,裹挟着全身的气力,以一种强大的、不可约束的力量穿越细密的雪幕,如一列轰然前行的列车,钻过漆黑的山洞,掀起一阵狂躁的回响,在阴冷的空气中,灰色的村庄上空回荡。缩在屋子的人,听到这声音,禁不住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收紧了棉袄。
凤英凌乱着头发,阴沉着脸,眼角湿湿的。
雪粒子下了一阵儿,就变成了雪片儿,一朵一朵轻飘飘地落在三个人的发梢、后背,还有破旧的棉被上。凤英偶尔拂拭一下,很快又铺上了一层,她干脆也不管了,一任这无边无际的雪积叠着。
村子里打麻将的人,一边“啪啪啪”地摆着整齐的牌块儿,一边幸灾乐祸地嘲笑:“太精明了没啥好处,你看,凤英这不是在孩子身上得了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