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
《他》 第一章 我的爷爷的爹爹是一个匠人,他秉性耿直、嫉恶如仇,终其一生穷困潦倒。但他不把遭受的冷落,归咎于自己的正直,反而认为这个世界存在诸多陷阱。于是当他在我爷爷的妈妈的身上种植我的爷爷的时候,他在爷爷的身体里种下了一个意念:怀疑一切。 我的爷爷对万事万物都不能确定。于是当一场运动到来时,他作为运动的反对者被批斗,当运动过去后,他又作为运动的苟合者被鞭打。当然他也秉性耿直、嫉恶如仇,终其一生穷困潦倒。在他奄奄一息之时,面对一口体面的棺材和他的八个儿女们,他终于道出了一生中唯一确定的事,也就是一个怀疑者父亲对一个怀疑者儿子的最后忠告:认识一切。 我的不幸的父亲幸运地进入了学堂,在前18年中,他过得相当快乐,甚至体会了爱情这种奇妙的事物。因为在那个地方一切都是肯定的,万事万物都有一个确定的名字,这使他免去了怀疑之苦。 可是命运总是惊人的相似。他也是秉性耿直、嫉恶如仇、穷困潦倒。所以不得不用自己的后半生去否定前半生的经验。也就是说,用社会的内容去否定学堂的内容。 他睁开了那双属于我的爷爷的爹爹的眼睛:二十岁的时候,他认识了谎言的普遍性和隐蔽性;三十岁的时候他指出,无论是一千年,两千年,还是五千年以后,山依然有峰和底;四十岁,他治愈了折磨人的虚荣,赤身裸体行走在别人的语言中;五十岁,当着我的面,他郑重地否定了爱情“这种浪漫的产物”——那时我沉迷其中,甚至开始写诗。他说他是一个穷人,我也会是一个穷人。爱情对于穷人,且不论其是否存在,却是极其危险的。 在父亲六十岁的时候,我准备把一个决定作为礼物送给他:改良家族的基因。也就是说,放弃正直的传统,转而选择圆滑——我还无法一下子走向卑鄙,这个任务过于艰巨,要由我的儿子去完成——为了完成这个理想,我向干枯皲裂的父亲,透露了三个名字——她们比皮球还圆,比泥鳅还滑,世俗的只言片语根本无法触及她们——出乎我的意料,父亲义正言辞地指责我说,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