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地
朱西君
1.
冷气在黑暗里萌芽,也在黑暗里成长,飘飘忽忽,自由,狂野,随着大气流动,天色明朗时便有了磁铁的魔力,攒聚着,化成无数水滴,饱满圆润,银光四射,如明珠般剔透;麦芒耷拉脑袋,长脖青嫩,寒风掠过泛起阵阵涟漪,生命不息,周而复始,直至迎来初升的太阳。
年关将近,远在异地劳作的村民终于踏上回家路,爸爸是万千民工中普通的一个。每到这会儿我才对他有些好感,才能得到一些零碎票子,才能光顾小卖部。嘴里有糖,说话自然甜得多,是的,我爱他。爱他把我当做三岁娃娃,举过头顶,逗笑,用那浓密带刺的胡子好一番扎。而娇小的我,推搡,挣扎,他笑得更开心。如此一来,爸爸这个词,总叫我不安。
除我之外却有个人始终在那儿等,看见我就问:“你爸打电报回家了吗?”
那会儿还不懂什么叫电报,当然现在也没见过,以为他老糊涂把电话说成电报,敷衍道:“打了打了,他在北京挣钱呐。”
他听后有一些满足,仍坐在墙角凝视着一堆堆高耸的草垛。
起初我以为这老家伙关心我爸纯粹为了年底的几袋冰糖、几包花生,以及其他说不出名的糕点。年三十送礼一直是我的活儿,他住村后头,要兜好一大圈,路上还要小心各家公狗母狗,倘若遇见好事男女也别想活,比末日审判更残忍。我真是个害羞的人啊,最好谁都别问我在干什么。终究到他家。哦,不,不仅是他家,也是三叔三婶小黑蛋的家,腆脸进去,直奔里屋,“俺姥,给你。”说完立马跑出去,怕他缓过来,一阵推脱。
姥这个词儿的含义须得解释解释,一些地方指奶奶或者奶奶一辈的人,在我这儿是指的爷爷。假若别人问你,你姥呢,就是问,你爷爷呢。至于那个俺字,徐州地处三省交界,联络东西贯穿南北,自古以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历史那样说,但我所熟悉的徐州人再淳朴不过,打架虽有,斗殴极少,除非欺负上门无法再忍,才可能一阵爆发。说到这儿,我的意思也该理清了,方言毕竟是一个人的根。
我爸和俺姥又与传统意义上的徐州人不同,书生气,少言独行,与世无争,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