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猪匠      我听过许多地方的杀猪，方式各有不同，略述如下：      外国杀猪近于人道主义，美其名曰“安乐死”，把猪关在一个房子里，高压电通过去，“电死了”——这背后其实更近于野蛮。我们“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来得干脆利落，洋鬼子却使用科技，连点血也不见，我们地方叫“打猛不吃（意思是趁人之危，结果别人），所以洋鬼子不是好种。湘北人杀猪先用绳子把猪的四脚捆死，猪哪能跑得了！于是屠户把猪放在案板上，刀子不紧不忙的捅进去，然后掀到槽盆里，不紧不忙的刮毛。也有不用刀杀猪的，把猪捆好，也不用放在案板上，拿起一个大铁锤，使憨劲一锤子砸下去，整个猪脑壳砸得稀巴烂。但是湘西杀猪却绝不这样，那里杀猪体现得是一种情趣，人的蛮力与猪的挣扎必须做出一番搏斗，然后才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还必须一刀子杀死，不然可就毁了杀猪匠的名声。      舅舅是杀猪的好手，我不见他杀猪好多年。但不喜欢他杀猪的情趣，所以现在记得的几次杀猪却是另外一个杀猪匠。他精瘦有力，人短，眼陷，嘴宽牙大，毛发混乱，胸膛在冬天也是裸露，披挂一件单衣，脚穿的似乎永远破鞋。我按本家的辈分称呼应是“叔叔”，但是我不这样叫，我见到他就大声喊：      “牛屠户，牛屠户，你的刀好得不得了。”      牛屠户因为我夸奖他的刀，笑了，冲我喊：     “老二，这句话我喜欢。老子的刀不好，还谁的刀好？”      牛屠户的刀确实好，锋利无比，他屋前一块青石磨刀石，成弯弯月牙形，那都是磨屠刀形成的。      牛屠户杀猪但不卖猪肉，不跟一般屠户那样杀猪原是挣钱，牛屠户杀猪乃是一种情趣。故地有“杀年猪”的习俗，离过年前一月，家家户户早就准备好“年猪”，那是预备做腊肉的。“年猪”必须选择最好的，重几百斤。过年前一月，牛屠户算是最忙的一月，他的腰上往往挂着一把锋利无比的刀，背上背一个大背篓，里面放着他所有的家伙。      每年看见他蹲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