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碾在草野上
尊殇
1.水
浴缸是长方形的,装满水。
我探过脸,在它的一角向里望,水面晃动着。窗口里锁着一片盛夏的光,蝉鸣聒噪,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在干燥的空气里震荡。
我伸出手臂,胳膊被浴缸的边缘架了起来,胸口贴在浴缸外壁上,有些发闷。手指伸进水里,冰冰凉凉,轻快而舒适,我感觉到了水的浮力。胳膊伸直,手臂慢慢伸到水里,汗毛在水里漂浮起来,挂满了许多细微的小气泡,水的流动和阻力在光滑的皮肤上和弯曲的指缝里流窜。伸直手指,也触不底。“哗啦啦”,水面被搅起了气泡,气泡顺着水流向浴缸波浪翻滚的边缘逃去,瓷砖间均匀切割的黑色线条,也随波纹晃动成了曲线,偶有一块瓷砖,边缘上剥落了一个缺口,露出一块小小的白色斑点,让人不得不注意。
我把头探进了水里,水底呈现出较深的蓝色,从窗口落进来的太阳光,在平整的浴缸底荡漾成明亮的变换不停的波纹。指尖已经有了轻微的缩水褶皱的感觉,但我仍然可以一整天把手臂浸泡在水里,直到指尖更白,褶皱更深也更疼。
连耳朵也淹没在了水里,有气泡从我的鼻孔里钻出来,顺着脸颊浮上去。窗外蝉鸣的声音、街道上人们的说话声,都变成了浑浊而沉闷的嗡嗡声。
窗外房檐下粗糙的水罐,罐口冒着白气,水蒸发到空气里。一扇窗子挨着一扇窗子,土墙斑驳,许多房檐下,都放着水罐:高高矮矮,圆圆扁扁,大大小小,形状各异。更远的地方,有一口井。井口的波纹是碰撞在一起的深黑色和绿色,在树木的荫凉下,被树冠挡住上方毒辣的阳光。忽然一只水桶“咕咚”一声掉进来,粗鲁地砸开一片水花,吐出几个大水泡,向阴冷的水下沉去。又忽然,被提了上去,冲破水面,溅起水花,提走了半桶水。水面又恢复平静。
井边站着三五个人,有男有女,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毫无目的地站着。他们说:
“尸体在井里被发现……”
“就连爸爸……”
我眨了眨眼睛,“咕噜噜”,吐了几个水泡,从水底拔起了头。
窗外的蝉鸣声更响亮了。我的胸口起伏着,大口吸着气,水顺着耳洞向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