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儿
路照
打我记事以来,哥哥便经常赤着上身、拍着胸脯,站在村口老槐树下大叫:“俺乃王官村一霸,尔等虾兵蟹将速速投降!”,又或是啊呀呀唱着“劝千岁杀字休出口,老臣与主说从头……”。
后来我娘背着他跟我们说道,哥哥八岁以前不是这样的痴傻的。那时候正赶上村子里只有他一个奶娃娃,谁家有个牛奶点心都拿来与他吃,看着胖嘟嘟雪团似的小人儿抱着糖酥张大嘴巴啃,谁看了不喜欢呢。尤其是村头张爷爷,每见了哥哥,便将大烟杆往腰上一别,伸手抱过他放在小腿上,竖起脚尖,一下一下地抬高小腿,哥哥便兴奋地大喊着“我会飞”。后来有了我,父亲下地回来也经常这样逗我,哥哥一见了便有些发怔,有时也会缠着父亲再让他飞一次。
且说那张爷爷,当年在地头上、老槐树下、小河边处处都能听见他的粗嗓子啊呀呀地唱啊喊啊。有时候是京戏,有时候是秦腔,若是高兴了,还能自己编几句山东快书。听人说,他早些年家庭光景好,大概二十来岁的时候,因为热爱听曲儿便跟着马派名家学了两年,后来父母被批斗死的时候哭啊喊啊坏了嗓子,便离开家乡种地为生,再没有回过师门。
“劝千岁杀字休出口,老臣与主说从头。”当七岁的哥哥赤着脚站在棉被上,有模有样唱出几句京戏的时候,俺娘揉面的手就停了。张爷爷听说了,放下烟袋,睁开双眼卡巴几下,笑得满脸皱纹荡漾成了花溪细细的水波。
没几天,张爷爷说通了我的爹娘,第二年拟了一封推荐信,由爹娘带着将哥哥送去了县城京剧院。夏天哥哥被接回家,瘦了些,也清秀了些,人人都说哥哥将来得是个角儿。张爷爷更是欢喜得不得了,天天带着哥哥练嗓子,若是哥哥嚷着太热了太累了,张爷爷就带着他去花溪摘荷叶熬一锅荷叶粥,或是钓鲤鱼炖鱼头汤,又或是换两块豆腐、拔两棵小葱拌着吃。爹娘心里高兴,又想着得给哥哥赚学费,也就放心地让张爷爷带着哥哥。
有一天荷花开得最好,刚过了正午,人人都在家中、树下避着火毒的日头,只有哥哥不知哪儿来的精神,一定要拉着昏昏欲睡的张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