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坞
宁经榕
我们燕子坞是一片老街区,夹在新街区和村落之间,很多年前就有人说要对燕子坞实行棚户区改造了,很多年后还是有人这样说,不过燕子坞依然没半点变化。要说有变化,当是新街区的不断膨胀,逐渐把燕子坞挤压到容易让人遗忘的角落里。当然,只是容易让人遗忘,燕子坞的人们不会遗忘,燕子坞的燕子也不会遗忘。
每年四至七月,成千上万的燕子穿插于燕子坞上密集的老屋子间,成了燕子坞一道独特风景。坞上的人们说:嘿,这些烦人的家伙又来了。特别是卖猪肉的老李,刀往案板一顿:小畜生,今年你们能进我家门我就不姓李。他说这话是有原因的。去年春天,他摆在街上的肉摊给头上的燕子拉了一泡屎,正好拉到黄大妈买的两斤新鲜猪肉上,黄大妈就不高兴了,说老李你不厚道卖脏肉给我,老李说燕子屎没关系要不给你换块吧,黄大妈不肯换,硬要打折扣。老李怕黄大妈大嘴一张整坞的人都知道他猪肉被燕子拉了屎,就折了两块钱给她。
话虽如此说,人们还是敞开着厅门让燕子进来,即使哪家孩子不胜厌烦关了厅门,家里的老人也要偷偷在门上留一条缝。
所以,燕子坞的燕子每年都很多。
贵顺老爷子家的厅门从来都没关过,每年春天,他收了混沌摊子便痴坐在厅门的樟木墩上,看着燕子从头上进进出出。厅里的泥墙上,整齐列着两排燕巢,一共十六个,左边八个右边八个。在燕子坞,燕子最多的就数贵顺老爷子家了。
这天贵顺收了混沌摊子,没到厅前樟木墩上坐,而是钻进厨房里忙活着什么。等他从厨房里出来,一桌菜也从锅里出来了。今天,是他儿子守全出狱的日子。事实上,大儿子守全一碗饭都吃不完,饭从嘴的左边进去,又从嘴的右边出来,粘稠的唾沫胶着饭菜从守全的歪嘴里漏到桌面地上。在喝完二两米酒后,饭菜终于不再从嘴角漏出来,而是倾泄而下,守全垂着头捂着胸口,狰狞的吐出刚吃进去的东西。贵顺看见一滩裹着污垢的黄水在地上漫开来,深深皱起了眉头。守全趁着吐出东西的间隙,抱怨着说,老头你,弄的是什么玩意儿,你想整死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