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床的老头快死了
舒璇
他听到了这样的对话:“情况都怎么样?”护士长的声音问道。小护士哗啦啦翻开笔记本,语速快到有些紧张地答:“一号床有症状加深的迹象,苏大夫说她过一会儿会组织专家会诊,二号床情况稳定,三号床的那个老头……好像快死了。”护士长拍了一下桌子,轻声呵斥:“小晴,专业点儿。”小护士好像是吐了吐舌头,嘟嘟囔囔不知辩解了什么。
他对这个叫小晴的小护士是有印象的,瘦净的小姑娘,二十来岁的模样,不高不矮,整日穿着浅绿发白的护士服,染棕了的头发服帖地藏进护士帽里,工作服的裙摆下伸出两条匀称的小腿,脚下一双平底鞋,走起路来轻快而无声,做事时眼神专注得很,甚至还带着一丝神经质的警惕,声音柔软温和,这样的人仿佛就是为了当一个年轻的小护士而生的,你想象不到她十年前的模样,亦或是十年后的模样;护士长他也记得,年龄不小,不苟言笑,声音温柔而疲惫,或许护士长就是多年后小护士的模样——但,那该多么残酷啊。岁月将要把一个年轻而富有活力的生命雕琢成老迈而索然无味的生命,终日思考着生日疲劳,是多么惨绝人寰的事情啊!可是,把年轻的人变得年迈,这不是生命的常态么?人类只有在这件常态之事降临在自己身上时才感受到残酷,在别的物种身上,他们恨不得它加速发生:人们用激素把果子催熟,不择手段的地让牛羊以高倍速生长……人类的怜悯多么吝啬,它是只留给自己的。
他本不该听到这番对话。他的床位在整间病房里最靠里的地方,靠窗。而他的病房又是离护士站最远的一间,在走廊的尽头。更不要提一路上人声嘈杂,和病房里各种机器的轰鸣声的干扰。可偏偏他听到了,忽略了一切的杂音,清晰而明确地听到了这番对话。他的感官敏锐到了可怕的地步,像是透明了一般,外界的所有信息都涌进他的身体,让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个人类,而是一只草履虫,外身只有一层薄薄的膜,通透,通透而无比脆弱。他听说人之将死总会有那么一点儿灵异,那么他的确是快要死了。他就是三号床的老头。
三号床的老头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