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山记
秦家男
山在南面,在曲曲折折的小路尽头,站在房顶上望过去,如鱼群起伏的脊背,往远方潜游。 我们从国道拐入岔口,随两旁的苍绿渐渐深入,拨开层层交映的浓阴,潜行在山体浓密的毛发下,找到故人旧舍,遗落在山脚的红砖青瓦。当你踏上任何一条土路,就已经身处于山体之上了。在山区,路是山自我辨识的刻痕,标示着人与自然的亲密度。我出生的老屋就在刻度尺的最高点,五六间土房在台地上闭合一个四方的空间,院墙之外,山开始真正远离尘寰,在空旷的高处展开自己孤独冷峻的姿态,相互对视并交换着对尘世的悲悯。山外面,一切快速地进行着,爱恨情仇之后极速的遗忘与消亡。老屋已经开始坍塌,它不再守候什么,在孤寂中逐渐消沉、倾颓。 山是碎石掺杂沙土构成,被无数个时代研磨好的碎颗粒固着着表层养分,它的深处封印着一个个隐秘的年代,表层是我们的纪年,四季在这里展开又闭合,我们跟随着节奏,变换出四时的独特神情。八百里伏牛,无论何处,满山遍岭一律齐整整的栎树,它们在同样的时间中长出一致的身形与体态,山雨之时,随山风稳稳的摆动,像大地温润的睫毛。 山村地少,零零碎碎像老天爷落在地上的头皮屑,大小形状各异。相比之下,山岭覆盖了更大面积,被均分进家家户户的账簿上。有人曾在半山腰上耕作,四季的风翻过凌乱的头发与衣衫,吹落几滴汗水,却不足以滋润坡地的干渴,它干巴巴的挤出几个颗粒,随后就任其荒芜了。 属于我们家的是一道狭长的山岭,起始自山间的沟壑,斜插入群山的尾椎,作为最后一个骨节将山体从地面撑起,黏连着细流与河间的沃土,溪水蜿蜒向下,抖落出一个个山里人的日常起居。山上的栎树安安静静的呆在自己最初跌落的地方,十多年的时间,长出祖传的阴郁神态,一座山因之陷入自己的沉寂,一种亘古不变的冷峻敲打着存在物坚韧的胸腔,让它慢慢露出裂痕。有时,你在山岭间呼唤,却没有回音,像光线跃入黑洞,不再回返,一个人渐渐感受到了空旷,感受到世界的无尽吞噬力,从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