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季

孙沁言
腊月底的城市成了旷野,长河一样的街道,河面结了冰,千里无人通行,岸边那些七高八矮的房子,便是一株株清瘦的枯木,枝枝丫丫的缝隙里,清晨的天空像是阴冷的水泥地,一弯来不及消隐的月牙,仿佛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只脚印,残留在未干的水泥地面上。 微薄的风雪摇摆着自己大而空虚的身子,太阳在云层中探头探脑。一长溜面目沉沉的房子,才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又迷迷糊糊地瞌睡下去,像是失眠了几千个日夜。然而一只昏黄的眸子睁开了,在幽深的窗眼里,在冷寂的屋心里,淡淡地燃烧着。在这季节的深处,还晃动着一些小小的、哀漠的影子。 里间房里装着一只顶小的灯泡,孤零零地悬在天花板中央,玻璃罩内外爬满了黑丝。这是一只老年的昏溃的眼睛,照见的永远是阴惨的黄昏,可是更多的时候,它连睁也不睁开,于是整间屋子便同它一起沉睡在漫漫长夜里。现在那眼皮恹恹地抬起来了,朦朦胧胧地,它看到下面有两个窸窸窣窣的身影。一个较苍老的声音道:“丹敏,你抓紧那头。”四只手同时高高扬起,哗地抖下一阵风,整张床单便利落地铺展开来。母亲双手叉腰,微微吁气,欣然道:“早上送你爸出门时,我瞧了一下天色,今天倒是有好太阳的呢。赶着这天时,把这些被子褥子一齐换了洗了晒了,倒是了了年前好大一桩事呢。”女儿丹敏低声怨道:“妈,昨儿生意才清场,今天又是这么不要命地忙。一年到头,也不见你好好生生休息几天。”母亲一叹:“唉,你妈是忙惯了的人,闲了反而要生病。”她的声音像一壶烧过了头的开水,来不及释放的惊惶都压迫成了悲哀的平缓。于是一埋头又用力拆起一床棉被来。丹敏也不说什么,连忙蹲在她身旁,将那些揉成团的被套、枕套、枕巾之类一律堆到一只大红塑料盆里。外面也许是放晴了,门上的铁窗棂里,偷偷地渗入一点漂白的光,仿佛是虚空中的洗衣粉,有一股清香之气,然而细细碎碎地落下,也就没了踪影。 母亲是短小身材,像只虾米般蜷曲在床上,吃力地搬弄着那一大堆厚重的棉芯。同时在心里仔仔细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