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乡村的最后一夜
雷文
返城记
乡村的夜晚非常宁静,除了公共汽车的行驶声,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偶尔会从泥浆一般的昏暗里会传来几声狗叫,或者一缕笛声。有人坐在公路边的坡上,对着似乎笼罩着昏黑大锅盖的田地吹奏着。我们那块的乡村,流行吹竹笛,有的下了工、吃了晚饭的农民,喜欢随地坐下来呜呜咽咽地吹笛子……
公交车在乡间公路上,就像一只不断挨揍的狗,一刻不停地惨叫。公路上有无数大坑小坑,深坑浅坑,无法避开,车就在上边摇晃蹦跳着,又像一只动作一点都不敏捷的癞蛤蟆。车皮发出“呼啦呼啦”、“轰隆轰隆”的叫声,似乎随时都可能坍成一堆废铁。
我们是在傍晚时上车的。从城市通往西边高桥乡的四路公交,上下午各一趟。本来外公打算第二天上午坐车,我却要求当即就走。外公和外婆默默收拾了我的所有东西:我三年级的教课书,文具,衣服,玻璃弹子,甚至外公给我做的弹弓、木刀、木枪玩具。除了装在书包里的,其余东西包在一个大床单里,外边用绳子捆扎着。外公背着这个大包,带着我,走了二里多路,来到村南公路边车站。等车时他说:
“你不在高桥念书啦……”
“我就要到城里上学喽,”我说,“我就要到爸妈身边啦。”
四路公交车经过高桥村,向西又到郊区最西边的西固镇,然后折回。车上有十来个人。外公选择在最后车门边的角落里坐下。我坐在里边的角上。他把大包塞在车门边的一道铁皮后,把缝隙填严实。这样我们就不会太颠簸。坐下时,他又摸着我的头说:
“你不在这儿读书啦……”
我在想着我被偶尔接回城市,看见的那些楼房,汽车,散发着酱油和点心味道的商店,沥青龟裂的街道,街道边的青砖台阶,院子里各处墨绿潮湿的苔癣。
八月的乡村夜间,温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施了肥的土壤淡淡的粪臭味,到大人膝盖处的玉米稞的清香,田地里纵横交错的沟渠水流蒸腾出的雾气的腥酸。
到了高桥镇,天色已浓黑一团。公交车几乎没有减速,震耳欲聋呻吟着向前疾驶——镇上的路面不但不平整,反而更糟糕。车前两道灯光像两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