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韶华
孙沁言
老辈人的屋里还是那种旧式的套红日历,厚厚一大摞挂在墙上,一页页撕下来,仿佛手中的日子也渐渐凋蔽了。而在多日的疏忽后,不得不齐刷刷地揭下好一层,更叫人觉得生命凭空溜走了一大块。这样撕撕停停,一年的日子打着趄儿也就到了尾巴上,尾巴上的日子,越是乱糟糟的热闹,就越有一种苍凉的寂静,静下来的时空里,只有一颗心,被岁月吊了几十年的,还轻易放不下来。
日历撕到这一天,已经是腊月十四了。雪后的天空亮得晚,七八点了也还昏朦朦的。房间里灯光一亮,邹老太太已经坐起身来,听到她遥遥的一声哼,中年妇人即刻进来与她穿戴,僵直的手脚方才试探性地伸出去,立马又缩着脖子喊:“哎,轻点,丁姐,哎耶……”
她前两月不知怎的,忽然就患了严重的关节肿痛,先是隐隐地发酸,某天早晨醒来,就完全无法动弹了。惶惶然地躺在床上,她像一个弃掉的旧娃娃,又无辜又无奈。都说老年人的身子骨不是自己的,其实她怎么不知道,连续个把月都是些辗转反侧的长夜,每天晚上鬼影幢幢,说到底,还不是那么些揪心的事!
床头的衣服堆得像一座小山,保姆就着她,两人扎手扎脚地忙了半天。丁姐扶起她道:“奶奶,您穿这么多也不是路数,每天只管阴坐着,也要多动动身上才活络。”老太太皱起眉:“病歪歪的,我又哪来的劲,还是穿厚一点省事。”丁姐心里嘀嘀咕咕:“穿得多,洗得多,自己又不会动手,一天到晚还不是劳顿我?”
老太太缓缓立起身来,尽管摇摇晃晃,可到底立住了脚。她是几十年前的一个不倒翁,万千的日子里坚守住一个身板儿,安安稳稳地也站到今天了。在熬过了人世间无数的巅簸之后,形体上是累了,可是天生的心子让她躺不下来,如今也还是直直地伫在那里,感触着空气中那些灰尘般的烦恼。
旁边床上早已收拾得齐齐整整,床头的一件棉大衣也已不知去向。丁姐道:“爷爷清早就起身,三不知地就出去了,敢是又上小公园溜狗了罢。”老太太哼道:“他倒过省心日子,每天早起早睡,一日三餐,快活得跟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