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白洲
禾小七
(一)入暮
2014 年夏,深圳湾的潮气裹挟着城中村的烟火弥漫在白石洲逼仄的小巷上空,那里流淌着五湖四海的方言,握手楼外墙上挂着万国旗般的廉价内衣,生锈的防盗网和沿着外墙蔓延的线缆把暮色切割成纵横交错的碎片。
跳过广场舞的方冬踩着八点零三分的月光拐进白龙巷 13 号——自己二十年前跟丈夫从潮汕老家到深圳工地起早贪黑整整 5 年才攒够钱买地建的七层民房。楼道口的"房屋出租"聚苯乙烯告示牌已被时光消磨的几不可辨,斑驳的"24 小时监控"标语下,蜘蛛正在锈蚀的铁架间织网。她扶住脱漆的铸铁扶手往上走,掌心沾上些许经年累月的油腻,台阶边缘的水泥早已磨成圆钝的弧度,像被无数深漂的鞋底反复亲吻的岁月年轮。
在左脚踏上第 4 个台阶时,方冬有意识地避开右侧水泥上那块浅淡色斑,而后想起 1995 年农历七月十五凌晨 4:00 自己突然羊水破流时挺着大肚子忍着剧痛独自艰难往楼下挪动的情形,从二楼到一楼的 10 米楼梯加上巷口到马路的 30 米距离,那是自己一生走过最远的路。
到二楼时,她没有拐进 201 自己的住处,而是继续往上走去。四楼的声控灯永远比心跳慢半拍亮起,惨白却暗淡的光晕里漂浮着陈年蚊香灰般的颗粒,就像丈夫遗像上笼罩着的袅袅青烟,502 门前开始褪色的春联上招财童子的笑容被捣蛋孩童撕成了两半。当七楼的铁门终于撞进视线,方冬在 702 门前停下了脚步,轻轻叩门却无人应答,他们欠交月租都快一个月了。
702 室共 30㎡,住着祝克夫妻俩和一对双胞胎儿子。每次他们回家时,方冬都会听到双胞胎比赛往楼上跑的声音,一下子让这静谧的楼栋多了几分喧闹气。方冬对这两个孩子也格外喜欢,有时还让他们进自己家里玩,而他们见方冬也总是喊「方妈妈」。只是每当看到他们在厅里打闹玩耍,方冬就会想起 19 年前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绝望,以及丈夫疼哭悔恨不该去工地加班的话语,还有隔壁病床家属那句话——「七月十五阴气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