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冬腊月，上海滩的阴冷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街边的水沟结了层脏兮兮的薄冰，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王默蜷在“醉仙居”油腻腻的墙根下，破麻袋片子裹在身上，勉强算件衣服。几天没正经吃东西，胃里火烧火燎地疼，像有把钝刀子在搅。他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里映出对面“德兴号”绸缎庄门口挂着的红灯笼，那点喜庆的光晕，刺得他眼睛生疼。 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正试图靠近他旁边一个同样蜷缩着、冻得半昏过去的婴孩。王默的视线扫过那孩子青紫的小脸，又落回野狗贪婪的眼睛上。他动了动，枯枝般的手指在身下的烂泥里摸索，抓起一块冻硬的碎石。 “滚开！”声音嘶哑得不成调，他用尽力气把石头砸过去。 石头没砸中狗，只溅起一点泥水。野狗受惊，猛地跳开，但并未远去，依旧在不远处徘徊，涎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就在这时，醉仙居油腻的棉布帘子被一只丰腴的手掀开。陈桂芬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出来，里面是些客人吃剩的、混在一起的汤水油渣。她三十出头，眉眼间有几分早年被生活磋磨的痕迹，但腰身还算圆润，在这条街上算是个有点风情的寡妇。她看也没看墙根，习惯性地把碗往旁边一泼，转身就要回去。 “陈…陈姐…” 王默的声音像破风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不高，却清晰地钻进陈桂芬耳朵里。 陈桂芬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这条街上的乞丐，没人敢这么叫她，更没人能叫得让她心尖儿莫名一颤。她看到了王默那双眼睛，虽然深陷在污垢里，却不像其他乞丐那样空洞麻木，里面似乎沉着点别的什么东西，幽深得让她心头一跳。 “是你啊。”她认出是常在附近转悠的那个年轻乞丐，语气平淡，带着点施舍者的疏离。她转身进去，很快又出来，手里捏着半块冷硬的、带着牙印的杂粮饼，随手丢在王默面前的地上，动作和丢给那只野狗没什么区别。“吃吧，垫垫。” 饼落在冰冷的泥水里。 王默没动那饼。他费力地撑起上半身，靠在冰冷的墙上，抬起那张脏污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