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赖
我从牧师的地下室把牠买回来那天,是个风天,我顶着风走,飞沙撞得脸生疼。 牠身上盖着一条褪色严重的黑床单,牧师蹲下身,把床单的四个角小心地撩到牠头上,叠好后双手端下来。地下室灯泡的光从头顶曝下来,牠的眼窝和鼻底像是幽深的黑洞。一颗活骷髅头。 牠的身高是标配的一百八十公分,蓝色工人布西装,原先大概是三十岁的脸庞,放在人类中已是美男,但左边的眼睛和眉毛整个被削去半块,露着氧化了的黑色金属,右边嘴角有一道弯弯的疤痕,快要飞到耳朵去了,明显是修复肌肤时凝胶处理不当——最蹩脚的实习医生恐怕都做不出这样的活儿。 不错了已经,牧师右手把玩着那只铜制的古旧打火机,见我犹豫时说,你要得急,今年退休的机器人,瞧见没有,全城就这么一个,合适!我别无选择,一边仔细验货,一边觉得疑惑,明明是机器贩子,怎么会得了个牧师的雅号?叮叮,牧师用打火机敲敲牠胳膊上一块新补丁,小毛病都给你处理好了,退休金的事你一定办咯,牠要闹起来,你,我,咱俩全完。我点点头,心说不给你添麻烦。 我出生在北京,在我的世代,城市早就不同于史书上的记载,是文明的圆心。近代自由市场经济经历了充分的竞争后,社会资本和工厂逐渐集中到几个大城市,北京成了一座巨型工厂,首都职能都迁去了农村。城市的富人敛够了财,跑到乡下,扮成农民,在林间,在水边,终日沉思艺术和哲学,他们用的卫生纸上都印满哲言。真正的农民则被打发进城,如今的城市只意味着一件事情——劳作。固然所有人都有劳作的义务,但不是谁都可以像农村富豪那样,随手就能买个机器人来代替自己。 到农村去,像他们一样建设自己的精神大厦,工间休息和晚上画画时,我总是这样对自己说。我已经二十岁了,工龄已满十年,具备了报考小村美院——亚洲最高级别的艺术殿堂——的资格。所以,我需要牠做我的替身,代我完成每天的活计,这样我就可以一心钻研绘画,为半年后的考试做好准备。城市劳工要摆脱厄运,只有这一次机会。 牠今年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