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掉一颗石子
林树叶
房子
小时候住的有一间房子,夏天堆满了整箱整箱啤酒,门常常锁着,因为所有该在的人都不在。夏天的光线很硬,笔直打在院子的水泥地上。那上面常常铺满稻粒。我总光脚围着院子绕圈,太阳晒得太阳穴突突突地跳,累了的时候便站在原地,脖子仰着,直到汗水流得满身都是,直到不再感到地上烫烫的感觉在身体中游荡。那时候我就悄悄打开那把锁。
那间屋子总是阴阴凉凉的,使我总想起神灵鬼怪一类的东西。那些啤酒箱子,那些随意或者故意摞在一起的旧家具、自行车、书和各种行李箱,几乎把整个空间都给填满了。我常在其中探险。有时会翻到破旧的胶片相机,有时候是掉了一个耳朵的米奇存钱罐,还有什么呢?一些不知道哪里的形状各异的硬币、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相片。各种东西,全都堆在那里,躺在灰尘里面。
我总很好奇那些相片。因为那些相片里似乎有我自己,但我从来都没有印象。他们告诉我,曾经两次我差点被水淹死。一次在上海的某个地方,一次在家里。他们表示,这两次经历,多少带走了一些记忆。我一想,我连这两次被淹的经历都毫无记忆,这水多少有点东西。
淹死在水里。扑棱扑棱找不到任何发力点。鼻孔、耳朵里全被填充,没有任何声音、气味,光线也变得稀少。眼角会疼,耳膜也会。记得有一次,和一堆小伙伴在野池塘里游泳的时候,似乎体会到过。
但,那毕竟是间接的体会。我没有他们告诉我的那些记忆。我甚至没有自己怎么就来到这间房子里的来龙去脉的完整记忆。事情只是据说刚巧发生了,然后刚巧我都不记得了,再刚巧由他们告诉了我之后,我才知道了这一切。
太不真实了。
而且,他们也不那么经常和我说。
他们并不是总都在。
于是,总是我在那间房子里面摸索。摸索到几本旧的教材书,便猜想那是他们的过去。但我自己的过去我都猜不出多少大概,他们的,便更无能为力。
或者是又找到一些书信。
可就那时的我而言,那些笔迹并不是自己可以轻易破解的东西。
太阳在那时候就会变得昏沉起来。我常常忘记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