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妈妈那双总是泛着水光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像两颗浸泡得太久的纽扣。她没看见我，我缩在那个掉光了漆、露出里面黄白色木头的巨大非洲鼓后面，这里是我的地方，当那些穿着漂亮衣服、身上香喷喷的叔叔阿姨来“挑选”时，我就躲在这里。 “……李姐，你就别问了，”院长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那时还不懂，但现在明白那是烦躁和一点点羞耻的意味，“毕竟是领养的，又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程太太自己怀上了，自然就觉得……碍眼了呗。” “碍眼了”。 那三个字，像三根细细的冰锥，顺着耳朵，一下子钉进了我的脑子里。原来我不是不乖，不是吃饭掉了米粒，不是晚上偶尔还会尿床，不是任何我做错的具体的事情。我只是“碍眼”了。像一件旧衣服，一件不喜欢的玩具。 程太太，那个曾经会蹲下来，用她柔软的手指轻轻擦我的脸，叫我“小宝贝”的女人，她身上总是有好闻的花香。程先生会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在别墅那个能照出人影子的客厅里转圈。他们给我买带蕾丝花边的裙子，买那个眼睛会眨的洋娃娃。我曾经以为，真空包装袋被撕开一道口子，我这条侥幸被装进去的小鱼，终于能呼吸到一点名为“家”的空气了。 结果是假象。他们有了自己的小鱼了，我这瓶水，就连同瓶子一起被扔掉了。 被送回孤儿院的那天，下着冷雨。程太太没有下车，程先生把我的小行李箱——还是他们买的那只，从后备箱拿出来，塞到我手里，他的手很凉，没有看我。他说：“苏琳，以后要听话。”然后车子就开走了，尾灯在雨幕里红得像两颗正在消失的糖球。我没有哭，只是觉得冷，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那把印着小熊的雨伞，他们大概忘了，或者，觉得没必要拿回去了。 院长妈妈拉着我冰凉的手往院里走，叹着气：“苏琳，别怪他们，他们也有难处……”她的难处，和电话里那句“碍眼了”，在我心里打架。最后，“碍眼了”赢了，赢得彻彻底底。 我在孤儿院又成了那个沉默的苏琳。直到赵建成和张桂芳出现。 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