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赴青山
涤生
第一章:武家坡的下午
那天午后的阳光极好,一寸寸挪进窑洞,把粗糙的黄土墙晒得发烫,透出一股干燥、安稳的泥土香。
王宝钏坐在小马扎上,正低头缝补一只旧袖套。她缝得很细,针脚匀称,那是她在这漫长岁月里修出来的定力。看着麻布上的破口一点点被填平,她心里有一种很实在的踏实。锅里温着新挖的春芽,那是早上从后山背阴处采来的,鲜嫩得能掐出水,只要一点粗盐,就能煮出满屋子的清香。
这种日子,她过得很顺手,甚至有些知足。
外头传来马蹄声的时候,她正打算起身去翻晒院里的干菜。那动静太大,惊飞了墙头正眯着眼打盹的麻雀。
薛平贵站在门口,金甲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看着屋里那个穿粗布衫的女人,眼底涌动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想要将她收入某段传奇的狂热。
“宝钏,受苦了。朕来迟了。”他伸手想去扶她的肩。
王宝钏微微一侧身,手里的活儿没放下,指尖自然地拨了拨滑落的鬓发。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突然闯进自家园子的生客,礼貌,却隔着山水。
“不迟。正是晒干菜的好时候。”她轻声应着。
薛平贵被这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噎住了。他身后的万里江山、椒房殿的尊荣,都在这间充满泥土和草芽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笨重、累赘。
“这些年你守着这窑洞,如今总算熬出头了。朕封你为后,随朕回长安吧。”他再次开口,语气笃定,像是要给这十八年的“残局”画一个辉煌的圆。
王宝钏看着脚边那团被阳光照亮的浮尘。她的手很稳,那是常年劳作给予的、属于她自己的安定。
“陛下,”她头一回这么叫他,称呼里听不出怨,倒像是一种体面的道别,“这窑洞,我不是熬过来的,是活过来的。这儿的风,这儿的水,我都熟。去了长安,怕是连觉都睡不踏实。”
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线头,站起身,动作很利索。
“您要的那位王宝钏,早就随这阳光化进这坡里的草木了。留在这儿的,只是个爱吃野菜、贪看日落的妇人。”
她说完,便转身去拨弄那箩筐里的干菜。动作专注而轻快,像是这满院的春光,都比他要紧。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