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乐园实验体观察日志

卢然
一、苏醒与条例 光线降临的方式不是渐进的,而是被“啪”一声拧亮的。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漫不经心地拨动了某个开关,于是囚禁我的灰色六面体便从纯粹的墨黑,跳到了均匀的、无影的乳白亮光中。没有晨曦的温柔渗透,没有角度,没有阴影,只有填满每一寸空气的、恒定的明亮。他们称之为“清晨模拟程序启动”。我叫它“开灯”。 我是七号。名字?那是系统外,一个遥远、模糊、几乎带有传说性质的词。在这里,数字是身份,是烙印,是呼吸和存在的唯一通行证。这间舱室,精确的十二平方米,是我全部的可测宇宙。墙壁是某种复合材料,触感像凝固的温吞油脂,微温,吸音效果极佳,静默时能听见自己耳蜗里血液奔流的空洞回响,嗡嗡的,仿佛有只疲倦的蜜蜂被困在颅内。 我的存在,据那本厚重的的《伊甸单元共生指南》(修订版第十七版)扉页烫金文字所述,是“为了观测与促进万物和谐共生典范生态圈的最终确立,为广义生命互联理论提供实证基础”。宏大得让人晕眩,也空洞得让人脚底发凉。我的具体角色,是“人类行为模本观察单元”,与编号A至G系列的动植物群共享这个被称作“伊甸”的封闭空间。通俗点说,我是这精美笼子里,比较特别的一只动物。 每日流程,像一组嵌入骨骼的齿轮,精确而不可抗拒。光线亮起后,有十分钟的“生理缓冲与自主意识唤醒期”。我通常用这十分钟瞪着同样材质的天花板,试图回忆起梦的碎片,但这里的梦境贫瘠得像沙漠,偶尔闪现的,也只是更荒芜的灰色网格。随后,舱门会无声滑开一道二十厘米的缝隙,刚好容一只托盘推进。托盘上是今日配给:两块灰白色、富含“全面均衡营养素及必要纤维素”的立方块(味道介于无味的淀粉和受潮的粉笔之间),以及一升用可降解软囊装着的、经过七十三道净化程序的“再生水”,喝起来像在吞咽经过反复过滤的空气。 进食必须在三十分钟内完成。之后,是一小时的“内务整理与个人状态记录”。我需要用固定在桌面的触屏板,勾选一系列选项:睡眠质量(1-5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