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蔓生--女儿的出嫁

野蔓
转眼来到了一九九九年夏,日头毒得厉害,蝉在院外的老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把空气烘得滚烫。老爸央着邻居们帮忙,换上了一扇刷的锃亮的新大门。比起原先那扇木板腐烂、漏着风的旧门,新门红漆锃亮,气派得不像话,门楣上还贴着两个烫金的喜字,在日头底下闪着光,晃得人心里暖洋洋的。可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黏在门角的一道旧疤上 —— 那是去年冬天,大姐和我抢糖葫芦,不小心撞出来的。那道疤在旧木门上留了一整年,如今跟着新门,成了大姐留在家里的最后一点痕迹。 家里一下子涌进来好多人,烟火气裹着喧闹声,差点把屋顶掀翻。院角的老井旁,水桶 “哐当” 一声撞在井壁上,溅起的水花落在青石板上,很快被晒得发烫。几个叔伯围着老爸,蹲在门槛上掰着手指头,盘算着酒席的菜单和用量,唾沫星子随着嗓门飞;地上摆着一盆盆鲜红的猪肉,油光锃亮,还有一盆活蹦乱跳的八爪鱼,吸盘扒着盆壁,“滋滋” 地响。火炕上坐着几位婶婶大娘,手里捏着五彩的丝线,正一针一线地套喜被 —— 这活儿可有讲究,得是大家公认的 “福气人” 才能上手,盼着新人往后的日子也能像她们一样,和和美美,甜甜蜜蜜。窗棂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喜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瞅见她们手里的红线,线轴上还缠着一截断了的线头,那是二姐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昨晚我分明瞧见,她偷偷把自己的一缕头发,缝进了喜被的角里。老家的老人说过,妹妹的头发缝进喜被,能护着姐姐一辈子安稳。 大姐的小屋里,后窗开着一条缝,风儿轻轻地吹起窗帘的一角,带来一丝微弱的凉风。围坐着的几个同龄姑娘,正七手八脚地往大红包袱里装新衣裳,绸缎料子蹭着指尖,滑溜溜的。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聊着天,笑声像银铃似的,撞得人耳朵发酥。角落里的二姐,却低着头,一头扎进手里的风铃里。几根彩色的丝带在她指尖翻飞,一会儿缠出粉嫩嫩的小星星,一会儿又绕成翩跹的蝴蝶。她把粉色丝带撕成细细的绳,穿针引线,轻轻一扯,一条鲜活灵动的风铃条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