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阙光阴 · 阁中客

祗弟宝奕
上海南市老城厢的雨,总带着股黏糊糊的潮气,从东欧风格剧院的穹顶缝隙里渗进来,落在顶层阁楼的木地板上,洇出一圈圈暗褐的水痕。我蜷缩在吱呀作响的藤椅里,指尖捏着半块发硬的定胜糕, 目光透过地板的细缝,往下望着舞台上明晃晃的灯光。 这是我藏在阁楼里的第三个年头,也是日本兵占据上海的第三个年头。身下的藤椅是婉笼搬上来的,连同一叠泛黄的滩簧唱本和一盏缺了口的煤油灯。临走前,她穿着月白布衫,鬓边别着朵珠花,苏糯的嗓音像浸了蜜的糯米糖:“安心在这儿研究你的话剧,别出去。”她的手指划过我的脸颊,带着评弹演员特有的细软触感,随后便拎着朱合盛皮箱,踩着木楼梯下去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渐行渐远,再也没有回来。 图片 我是个剧评文客,在小型文艺圈里也算小有名气,笔下的文字尖锐如刀,三个月前因一篇抨击日伪汉奸文人的文章,被列入了通缉名单。婉笼是我的女朋友,早年是评弹学徒,出师后却做了滩簧艺人,我们因一场义演而相识。我藏匿的这家剧院,是老城厢里少见的东欧风格建筑,尖顶穹顶,雕花廊柱,一层轮番上演文明戏、滑稽独角戏,偶尔也有外江派的京戏班子来搭台,顶层本是堆放道具的阁楼,被婉笼和我改成了隐秘的藏身之处。 阁楼很小,仅够摆下一张床、一张藤椅和一张木桌。木桌靠着北窗,窗外是老城厢鳞次栉比的石库门,黑瓦上爬满了青苔,晾衣绳上挂着蓝布衫、虎头鞋,偶尔有卖花女的叫卖声飘过,“栀子花——白兰花——”,甜糯的嗓音混着雨水的湿气,钻进阁楼里。 我不敢开窗,只能透过地板的缝隙往下看。舞台上,文明戏《啼笑因缘》正在上演,饰演沈凤喜的女演员穿着水红袄裙,甩着水袖,唱腔带着滩簧特有的软糯:“一轮明月照窗下,家树他送我把学上,离了南城江湖地,步入北城女学堂 … …”台下坐满了观众,有穿着长衫的文人,有戴着金戒指的商人,还有几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兵,正叼着烟,眯着眼看着台上。 我想起婉笼唱《珍珠塔》时的模样,她饰演的陈翠娥,在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