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王冠
一、 木小南终其一生都不会忘记坠入虚空的感觉。那个烦躁的午后,她被艾一眉,她的生母用力一推,之后望着那女人的身体宛如一枚远去的纸鸢。 她“死”了。 虽然木小南的身体从旋转楼梯中央坠落于一楼邻居堆起的包装纸箱上,日后只落下个跛脚的毛病。但她的“另一部分”,永远地离开了她,离开了这寡淡的世界。 二十年后,在自己同样寡淡的婚姻里,木小南还会想起她的原生家庭,她有时会含一块大白兔奶糖,发几声冷笑。木小南从不向老公、孩子说起他们,对外也只是宣称父母和弟弟死于汶川地震,不做详解。 她想起小女孩时代偷着跑去医生那里咨询戒除甜食方法的事。二十多年了。那时的小南真是“小”南,十几岁的年纪,像所有女孩似的对甜食有着亲人般的依赖。 可年纪轻轻的为什么要戒甜呢?她对医生说害怕发胖,父亲老木正值盛年却因爱吃甜食整个人都圆乎乎的。这警示在小南单薄的身体前站不住脚。或许,只有妈妈艾一眉知道木小南爱甜又厌甜的真实原因——正是自己的存在,给女儿本应甜美的青春涂抹上了层层苦涩。但艾一眉又何尝真正想过这些呢? 那年艾一眉年近四十,媚骨柔身,唇齿清丽,仍掌控着一份对男人的吸引力,是这座老城老居民楼里数一数二的风韵徐娘。她知道自己的美,从小就知道,一直到如今也对此坚信不疑。这种坚定表现在脸上,配合起正经的神情和略显古板的穿搭,别有一番震慑力。 小南敏感于街坊四邻对父母婚姻的兴趣。老太太们看见她,鬼鬼祟祟地交头接耳,老男人们也不乏笑意盈盈地互换眼神。期初,她不懂为什么,再长大点儿意识到了,爸妈站在一起太不般配了吧! 像木小南现在的女儿似的,小南也从没去过姥姥家。照艾一眉的说法,姥姥姥爷都是唐山人,七六年大地震一家子全都给砸死了。艾一眉正在张北县“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躲过一劫。 这话不假,至少后半句是真的。照片为证。镜头前艾一眉的眼睛比后来的更大更亮,黑白照片也掩饰不住她白皙水嫩的皮肤,墨绿色军袄下高挑的身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