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墩老高
翡翠奶奶
老高有个绰号,叫“桥墩”。
这绰号最早是厂里人叫的,说他稳当、扛得住事,像厂门口那座老桥的石墩子,水涨水落,纹丝不动。后来厂没了,他在桥头夜市摆了摊,三轮车停在老桥墩边上,第三根路灯底下。老朋友们还叫他桥墩,新认识的人也跟着叫,叫久了,真名高建国反而没人提了。
桥墩老高,这名儿贴切。
一
1990年,老高三十四岁,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他在厂里是八级铣工,手底下带着九个徒弟,车床一开,铁屑像烟花似的往外卷。他和媳妇两个人都在厂里,双职工,每月能领三十斤白面、十斤花生油,逢年过节还有五斤带鱼——冻得硬邦邦的,用报纸裹着提回家,走在厂区的马路上,那是一种无声的体面。
那年他添了一套设备。说是设备,其实也就是一辆二八大杠,后座绑了两个铁筐,筐底焊了钢板,结实得很。每天一大早,他骑车驮着饭盒兜子去上班,车铃叮叮当当响一路,整条街都知道是高师傅过去了。
工装左胸口别着锃亮的厂徽,他走路都带风。
那时候他没想到,这辆二八大杠,后来会陪他走另一条路。
二
下岗的通知来得很突然。
1998年,老高三十四岁——不对,那年他已经四十二了。时间这东西,在厂里的时候过得慢,一天一天地车零件,一年一年地评先进。下岗之后回头看,才发现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厂办的人站在车间门口等他,面无表情地说:“高建国,你来一下。”
理由他背都背得出:年纪偏大,技能单一。
一个带了九个徒弟的八级铣工,技能单一?
他没犯错误,没偷懒耍滑,甚至去年还评上了先进。但就是不要他了。那枚厂徽被他从工装上扯下来,搁在五斗柜上,光泽一下子就黯淡了。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天,想不通。后来走出家门,发现整个家属院都是和他一样茫然的脸——大家都“没了”,都一样。
那股憋屈劲儿反而散了。他找了个铁盒子,把厂徽扔进去,“啪”地扣上盖子。
三
胡大姐比他早一年。
1997年,厂里最后一批“优化”,胡大姐“被退休”——说是退休,其实年龄还没到,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