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
包菜
正文
我至今不知道母亲讲的那个故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或者说,我害怕知道。
那是八十年代中的一个夏夜,我大概五六岁,躺在竹席上,母亲坐在床边摇着蒲扇。电风扇还没有普及到我们那个小村子,蚊子在帐子外面嗡嗡地叫。母亲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醒着。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吗,从前有一户人家……”
她没有看我,眼睛望着帐顶。那语气不像是讲故事,倒像是在回忆一件确确实实发生过的事,只是她必须用“从前”两个字把它推远一些。
故事里有一个父亲,一个母亲,三个孩子。大的是女儿,五岁;中间是儿子,三岁;最小的也是女儿,才一岁多,刚学会走路,走得摇摇晃晃的,像一只站不稳的小鸭子。母亲讲到小女儿走路的样子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像在笑。但那个笑只存在了一瞬。
后来父亲去了趟县城,回来就变了。
他先是做扁担客,挑着火柴、肥皂、的确良衬衫卖,后来赚了钱,成了村里第一个万元户。再后来,他嫌母亲土,嫌她脏,嫌她笨,离了婚。三个月后,他带回来一个年轻女人,烫着卷发,穿着喇叭裤,脚上一双白色的高跟鞋,走路咔咔响。
“她把三个孩子当眼中钉。”母亲说,“她跟那个男人讲,要结婚,就不能有孩子。”
母亲停了一下,蒲扇也不摇了。蚊子在帐外叫得更急了。
“那个男人想了好几天,最后还是点了头。他骗大女儿说,这几天有坏人,你带弟弟妹妹去堂屋下面的薯窖里躲一躲。爸爸每天给你们送饭,等坏人走了,就接你们上来。”
母亲说到这里,忽然侧过头来看我。我赶紧闭上眼睛。我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她转回去,继续往下讲。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薯窖你是知道的了,就是存红薯的,又黑又潮,只有几块木板盖着。那三个孩子就下去了。大女儿很听话,左手牵着弟弟,右手牵着妹妹,一步一步往黑暗里走。妹妹还不太会说话,被窖口的老鼠吓得哭了一声,大女儿就捂住她的嘴,说‘嘘——别出声,坏人听见了’。”
母亲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太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