凑不齐的三十块
东舍
黄昏像一滩渐渐冷却的、混浊的油,缓慢地淹没了这座陌生的城市。风起来了,是那种沉闷的、带着水雾质感的,撞在人脸上,像是被冬日里快要结冰的毛巾甩上去一样。她拉高了毛衣的领子,却挡不住那股寒意顺着脖颈的缝隙往里钻。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觉得不愿回那个像菜市场一样吵闹的“家”。脚步被一种茫然的、近乎本能的东西牵引着,漫无目的地沿着这条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的长街,一步步往前挪。
街道两旁的门面陆续亮起了灯,给原本清冷的街道似乎增添了些温暖的氛围,暖黄的光晕透过擦得锃亮或蒙着薄尘的玻璃窗溢出来,照出里面攒动的人影,食物的热气,模糊的欢笑。那些光与影,声音与气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无声的玻璃罩子,清晰可见,却又遥不可及。她仿佛是从那罩子外游荡的一抹游魂,衣着单薄,脚步迟疑,与里面的热闹隔着一整个冬天的距离。
婆家此刻也该亮起那样的灯了吧?晚饭的香气或许已经散去,但电视的喧闹声一定还在继续。小姑子一家四口仍旧横七竖八地挤满整个客厅的沙发,那才是真正的主人归位般的随意。两个孩子在地板上追逐笑闹,把玩具丢得到处都是,脏衣服也随意地扔在椅子上,公公婆婆笑着呵斥,眼里却没有半分真正的恼意,只有宠溺。小姑子趿拉着家里的旧棉拖鞋,霸道的地将自己的化妆品洗护用品堆满洗手台和卫生间。絮絮叨叨的热闹用的是她永远学不地道、也插不进嘴的方言。丈夫也加入了他们,笑声爽朗,是她许久未听到的、在他自己家人面前才有的松弛。他们围坐在沙发上,形成一个紧密的、自成一体的小世界,聊着只有他们才懂的旧事和亲戚,空气里流淌着无需言说的亲昵与默契。她努力想融入,递过去一杯水,孩子接过去,转头就喊“妈妈看!”,小姑子笑着应和,甚至没多看她一眼。她缩回角落的椅子上,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多余的道具,被摆放在这幅名为“天伦之乐”的画面边缘,色彩突兀,格格不入。他们越是其乐融融,笑声越高,那看不见的屏障就越厚,越冰冷,将她牢牢隔绝在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