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蜂与蝴蝶
困
她又做那个梦了。
蜜蜂和蝴蝶,绕着一朵白花飞。花是六瓣的,边缘有一点枯。翅膀碰到翅膀。没有声音。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这个梦了。那天早晨她醒过来,窗帘外面还是黑的,暖气片凉了。她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那道裂缝她看了很多年,从灯座爬到墙角。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你知道它在那里,很是碍眼,但你不再会去修它,可能是失去了力气,也可能是些别的。
她起来喝水。水是凉的。站在窗前喝完,看对面公寓的墙。墙根堆着雪。她想起一个地名。稚内。很久以前有人说过,老了以后去那里吧,最北边,到了就不能再往北了。她不记得是谁说的。一些话话记了很多年,却忘了是谁说的。这不奇怪。人活到一定岁数,记忆就不再是一本账。有些事记得很清楚,有些事模糊了,还有些事你以为忘了,其实只是住进了身体。
她买了一张往北的车票。
同一天夜里,在另一座城市,他也醒了。他去洗手间,开灯。镜子里的脸眼皮耷着,胡子白了一半。那个梦他也很久没有做了。人老了梦会变少。不是不做梦,是醒来就忘了。但这个梦没有忘。蜜蜂还在绕,蝴蝶还在飞。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起一个地名。他决定去。
到稚内是下午。车站很小,木造平房,灰色屋顶。她出了站,海风灌进来。面前一条直路通到港口,路两边堆着雪。海在尽头,灰的。她找了一家民宿,房间朝海。老板娘说这季节没人来。她说,嗯。她每天早上去车站坐一会儿,下午去防波堤走一圈。不是在等谁。到了这个年纪,她已经不相信等了。等是年轻人的事。她只是觉得那个地方应该有个车站,车站里应该有个候车室,候车室里应该有她。就像那个梦里应该有那朵花。
第三天下午,她在堤上走。堤很长,尽头一座灯塔,白的,红灯在转。堤上有个人,背对着她。深灰大衣,毛线帽。在看海。她继续走。快要走到他身边的时候,那个人转过头来。
她停下来。
他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皮松了。他围着一条灰围巾,磨得很薄,毛线松了好几处。她认得那条围巾。是她织的。有一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