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苞松茂
懒懒泥
十一月的京都,空气里浮着冷冽的桂花香。我盘腿坐在画室的地板上,面前是那幅修复到一半的《竹苞松茂图》。绢本已经脆弱得像蝉翼,微凉的的风把发丝吹起,在我的眼角浮动,而我手中的笔却一直悬在半空中,无法落下。
三个月前,我结束了那段持续六年的关系。宋远搬走那天,我站在玄关看他收拾最后一箱书。他抽出一本里尔克的《给一个青年诗人的信》,翻到折角的那页:“爱,是两个孤独的人相互保护、相互触碰、相互问候。”他把书放回箱子,拉上拉链,拉链齿咬合的声响在空荡的公寓里格外清晰。
门关上的瞬间,我以为自己会崩溃。但奇怪的是,我只是站在那里,心里空出一大片,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不再有任何涟漪。旧日的创伤,那种害怕被抛弃的恐惧,那种需要被人看见才能确认自己存在的饥渴,不知何时已经消退了。我感觉到我不再需要通过宋远的眼睛来照见自己了。这是什么?或许是我哪个角落里的人格碎片的释放。
调色盘上,藤黄与花青混合出一片苍翠。我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第一次独自来京都旅行,在龙安寺的枯山水前坐了整个下午。那时的我初来乍到,在陌生的地图里心中装满了渴望——渴望被爱,渴望被理解,渴望有一个人能穿透我所有伪装,看见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小女孩。我那时的爱情,与其说是在爱一个人,不如说是在向一个人乞讨。很可惜那时候我离得太近,并不能够看到。
乞讨的姿势维持了太久,久到我已经忘记了站立是什么感觉。直到去年秋天,我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做驻留修复师,每天面对那些来自不同世纪的画作。一幅南宋的《水仙图》,画面上只有一株水仙,叶片舒展,花苞微垂,自成一个完整的宇宙。我盯着那株水仙看了整整一周,突然有一刻意识到了件事:这株水仙不需要另一株水仙或是花盆才能成为水仙。
能量一变,共振的对象必然改变。这不是选择问题,而是物理法则。当我内在的结构从“缺失”慢慢趋向于“完整”,我吸引的人、事、物,连同我对他们的感知方式,也全都悄然位移了。有些事情就是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