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三)
裴皈
西厢房里不仅衣柜是奶白色的,案桌与梳妆桌一体的家具也都被刷成了奶白色,靠墙的一角许是在挪移时磕碰到有稍微掉了些漆,露出点里面的褐色木头来。这些家具的颜色,总归给暗沉沉的西厢房带去了一丝明亮,在窗帘拉开的时刻,漫射着阳光。有时会有金色的夕阳照进来,撒在奶白色的案桌上,而案桌也变得金黄了,可惜那种西晒的时刻,帘子多半是掩着的,毕竟不常有人过来,更没有人住。靠着墙角的案桌上有一台新式唱片机,时日却是老旧了,喇叭花形状的扩音筒被周妈妈擦拭的锃亮,泛着古铜色的金光。
其实已好些时日未曾坐在这儿了,袁季栻心里估摸着,看着从抽屉里取出来的黄布老虎,他只知道,生母留给他的亲手缝纫的东西并不多,有好些都在那场大火中化为了灰烬。细看手中的布老虎,针脚并没有非常利索,但他犹记得母亲在烛光下一针一线耐心缝着,跟他讲武松打虎,跟他讲孙猴子与猪八戒,给他哼着她拿手的戏曲。他听她说爹会过来接他们去新的房子,不再有老鼠,不再漏雨;他听她讲她和爹的故事,如何相遇,又如何钟情;他懵懂地看她满心欢喜地憧憬之后美好的日子,隐约觉得之后不会再饿肚子而跟着笑起来……末了,母亲把线在针尾绕了几圈又抽出,打好一个收尾结用牙齿咬断,将黄布老虎送到他怀里,抱过他亲吻他的额头,他打了一个哈欠紧接着睡着了。
“伏羲本为虎图腾”,母亲将老虎的鼻子做成瓶子状,保他平安。然而老虎保全了他却没有保全母亲,年幼的袁季栻,并不懂得死亡是一个概念,母亲说,她只是去一个新家在新的厢房卧室里睡上一阵子,而这个“一阵子”却是永恒。
袁季栻放下手中的布老虎,合上抽屉,转头看向衣橱上的镜子。眉毛与鼻子与老爷有些相像,按老夫人的话说眉目间也透着老爷年轻时的英气,然而他自己觉得他是更像母亲的,对比仅有的一张泛黄的黑白照,季栻瞧见自己清秀的脸庞,只稍许一笑,像极了照片中的女子,却又不至于阴柔生得过于女性。
衣橱里的旗袍,有些是母亲还做优伶的时候穿过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