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媚崇光说海棠
舒飞廉
李渔在《闲情偶记》里,提到“海棠无香”的公案:“吾欲证前人有色无香之说,执海棠之初放者嗅之,另有一种清芬,利于缓咀,而不宜于猛嗅。使尽无香,则蜂蝶过门不入矣,何以郑谷咏海棠诗云:‘朝醉暮吟看不足,羡他蝴蝶宿深枝’?有香无香,当以蝶之去留为证。且香之与臭,敌国也。花谱云:海棠无香而畏臭,不宜灌粪。去此者必即彼。若是,则海棠无香之说,亦可备证于前,而稍白于后矣。噫,大音希声,大羹不和。奚必如兰如麝,扑鼻薰人,而后谓之有香气乎?”
李渔力辩海棠无香的说法,令人解颐。事实上,张爱玲也有这样的说法,她说人生有三恨:“一恨海棠无香,二恨鲥鱼有刺,三恨红楼梦未完。”将之提到与“红楼未完”一起恨的地步,其实可证爱海棠之深,世界上哪来的无缘无故的恨呢?你看杜甫住在海棠之海的成都,没有写海棠诗,都成了一桩诗坛的公案,王禹偁之前,郑谷也抱怨过:“浣花溪上空惆怅,子美无情为发扬。”——与梅花一样,写诗而不咏海棠,会枉负诗人的名头?我由宋代陈思的《海棠谱》中抄一点海棠诗试试:
宋太宗:“偏宜雨后看颜色,几处金杯为尔斟。”说的是海棠着雨的妖艳;宋真宗:“霏霏含宿雾,灼灼艳朝阳。”“翠萼凌晨绽,清香逐处飘。”真宗皇帝也认为海棠是有淡淡的香味的,可能要起早才闻得到;之前唐人薛能也有诗:“四海应无蜀海棠,一时开处一城香。”郑谷:“浓丽最宜新着雨,娇娆全在欲开时。”“一枝低带流莺睡,数片狂和舞蝶飞。”晏殊:“积润涵仙露,浓英夺海绡。”这是和前面真宗诗中的一句,大概当年宋真宗也起过“海棠社”;程琳:“浣花溪上年年意,露湿烟霞拂客衣。”范纯仁:“濯雨正疑宫锦烂,媚晴先夺晓霞红。”王元之:“一堆红雪媚青春,惜别须教泪满巾。”他还有“江东遗迹在钱塘,手植庭花满县香”,可见笠翁写海棠,但读诗并不广啊。元厚之:“去年曾醉海棠丛,闻说新枝发旧红。”海棠丛下,适合喝酒?崔德符:“浑是华清出浴初,碧绡斜掩见红肤。”这是唐玄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