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海叔
阿罗的葬礼结束后,生活渐渐变得平淡起来。我们如同一群经历战争式损伤的士兵,忽然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只有在面对我的文字的时候,才会有片刻的宁静。
我的心情并不自在,梦中常常要有一双忧郁的眼睛盯着我。这不是噩梦,却比噩梦更让我记忆尤深。
那是婆婆的眼睛,见到这样一双眼睛,一双仿佛蒙着一层灰烬,饱含着难以排遣的极度悲哀,令人不忍卒睹的眼睛。这双眼睛是婆婆去世时的眼睛,她的眼孔深深地陷进去,我紧紧地拽着她的手,静静地听着急促而沉重的呼吸。
我甚至在内心诅咒佛。因为如我婆婆这般虔诚的佛徒,我想世界上很难找到更多。
当年父辈们告诉我的事情,就是婆婆成长于战乱年代,而后历经社会沧桑变化,终究没有感受到多少快乐的时光。
我只记得,当她穿上旗袍的时候,才会露出欣喜的神情。那件旗袍是爷爷送给她的。
人们从未看好过他们之间的感情,包括我的父亲和几个叔伯。小镇很小,当年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据说爷爷跟着一个北京的女人走了。
五十年后,爷爷才来了信,寄过来一件旗袍,爷爷仍然记得婆婆的身材,记得婆婆三围,他在信里告诉婆婆要穿上旗袍去北京见他最后一面。
所有人都反对婆婆去见那个负心的男人,包括婆婆身边那些念佛的朋友们。但婆婆还是穿上了旗袍,她要坐飞机去北京,只有这个男人等着她,她要去见这个与她分离了五十年的男人,也许是永远分离,也许是再也见不到的男人。
没有任何亲人陪她去,但她还是去了,他们拍上一张照片,做为纪念。婆婆不知道如何送别,其实我现在仍然记得,婆婆80岁的时候穿旗袍的样子很好看,可是她自从从北京回来后,就再也没穿过,旗袍一直锁在柜子里。
她常常摸着柜子外的镜子,对着镜子发呆,也许她觉得,摸着那面镜子,就让她很温暖,在这面镜子的背后,有过去的美好生活,摸着这面镜子,能让她想起与那个男人的约定。然而,她始终到最后都没有再打开过。
和陈明回小镇的时候,我打开那个柜子,看到了里面的旗袍。灰尘已经被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