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a(1992 临澧)

郭沛文
天很黑,但星星很亮,像是被谁零零散散撒在天上。 周启森走累了,坐在柏油公路旁,一棵大杨树下休息。他一边找最亮的那颗星星,一边在想《水浒》中的“三十六天罡”和“七十二地煞”。 打书匠说过,梁山泊那一百零八位好汉,都是天上的星星下了凡。他就想,自己会不会其实也是哪颗星星变的。 在他小时候,父亲周友吉出门去给丧葬的人家做打镲演奏的帮活,时常会把他也一起带上。 参加葬礼除了混一顿酒席好菜,他最期待的是可以在夜里听打书。打书匠们拿着系了红绸缎的鼓槌,一边敲着一面小鼓,用抑扬顿挫的腔调,要讲一整夜故事,来陪守灵的人们打发时间,送亡者上路。村里最出名的打书匠拿手的故事有两类——作为小孩子的周启森不喜欢他讲那些秀才和小姐偷情的下流故事,就喜欢听他讲《水浒》好汉。 但因为大人的爱好和小孩子们正好相反,打书匠更愿意讨好他们,往往就偷情讲得多,好汉讲得少。 《水浒》的好汉故事中经常死人,周启森现在已经不怕了。 但是在记忆中,小时候的自己,对于“死人”是非常害怕的。邻居的大哥哥总是给他讲述人死之后的可怕,说尸体会变成僵尸,从棺材里坐起来,变得力大无比,见到活人,就用尖尖长长的指甲,戳烂他的喉咙。 6岁那年,父母带他参加亲戚的葬礼,他知道屋里有死人,吓得哇哇大哭,怎么也不肯进门。父母硬逼着他进去磕头,拼命反抗也没用,往外跑又被抓住揍了屁股拖回去磕头,来来回回两三次。于是周启森看见那尸体躺在竹床上,脚下燃着一盏煤油灯,穿着黑色的布鞋、布裤和布衣裳,脸上盖着一块花手帕。手和脖子,凡是漏出来的皮肤,都是惨白的,散发出逼人的寒气。明明心脏“咚咚”跳得好快,全身的热血都冲向脑门,却只感觉到浑身发冷。 两腿一阵温热过后,低头看,才发现自己已经尿了裤子。 明明是葬礼,灵堂边有人哭得那么伤心,他却听到门外有人在哈哈大笑,说一个小孩都怕得吓尿了,喊别人快来看。父亲觉得他丢人,从那以后要是接到白喜事的帮活,便经常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