蛞蝓

曼宁
下过雨,蚯蚓会因为窒息而从过于潮湿的泥土里挣扎着爬到路面上。在干燥天气里干涸的蜗牛松脆的外壳里也会探出触角,长满牙齿的小嘴快速收割着鲜嫩汁水漫溢的草叶。而蛞蝓,粘附在墙角。它很少会到路面上,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来形容它微乎其微的缓慢蠕动。 小时候,下过雨,洗衣槽一类潮湿的地方总会粘覆着一条又一条的蛞蝓。李晗特别害怕蛞蝓这样软体的生物,即使它毫无攻击性,但它的样子就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每当她因为蛞蝓而害怕地往后退的时候,奶奶就会从厨房里挖出一勺雪白的粗盐。不是现在超市卖的那种细密的盐,而是像是沙砾碎石一般刺痛的粗盐。她会往那些蛞蝓身上撒盐,一条一条。雪白的盐粒将蛞蝓包裹起来,它们或麻木,或扭曲,总之无法逃离,只能任由盐粒落在自己身上。她不知道它们的结局,奶奶说,它们会融化,融化成一滩水。她觉得是可信的,它们就像是由水组成的。 年幼无知,可以随意残忍地对待另外一种生物。而现在,她多想扑在那些蛞蝓身上,替它们挡住,那灼人的盐粒。 现在,她总觉得自己是遭到了报应。一场意外车祸,让她也变成了一条无法逃离的,只能任由粗盐粒洒在自己身上的蛞蝓。 身体无法动弹,僵直地躺在床上,但意识却是清醒的,于是灵魂就此被禁锢。被粗壮的铁钉钉在痛苦的绞刑架上,没有人要她死亡,只是他们任由她的灵魂萎缩,成为一枚小小的核。像一条蛞蝓一样,在痛苦之中失去水分。 植物人的状态,却有清醒的意识。她能够感受到外界的一切,但是她无法表达。内心充满恐惧和哀痛,就像突然被人投进一个无法攀爬的玻璃瓶中,成了瓶中一缕没有实体的幽魂,断绝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她才三十五岁,孩子六岁,正是需要妈妈的时候。 他不能理解,或者他不愿意去理解妈妈为什么不回应自己。哀求,哭闹,打骂,折磨,他都试过了。可是妈妈就是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于是淘气的小男孩常常趁大人不注意悄悄地溜到她的床边,将小汽车的轮子从她的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