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林曼回想起父亲去世的时候，还是觉得他死的太晚了。腊月时节，日寇的铁蹄从西湖的断桥上一批又一批踏过，挥舞着刺刀，杀进了这座千年古城。林海忠得了消息，早早安排了一家人到湖州避难，打算等到轰炸结束以后，再跟小曼回杭州。他们虽在乡下，却总是能听到骇人听闻的消息——日本人同意“自由行动三天”，结果在乔司那一片就屠杀了一千多人;中央航校、军情局、重要的政府机关早已被炸成废墟；西湖上大大小小的游船满载着肆意享受的日本军官，就连岳飞墓也被他们大肆损毁...... 林海忠虽是个逍遥派，可也不是一点儿不问世事。天天听着这些消息，想着自己家门前飘过的膏药旗，心里又气又恨，拄着拐杖在屋里走来走去。自己读了那么多年书，眼看着中国这个大舞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搞来搞去，都是一笔糊涂账。国家不但没有强健起来，反而天天要受那弹丸小国的侵袭！本就孱弱的身躯哪里受得住这样的郁结？没过几个月，便撑不下去了。 他似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提早知会了林曼的姑妈让她过来，好交代后事。虽是前朝书生，终究还是有庙堂之心。将死的那一晚，他的身体仿佛缺了水，整个人干巴巴的，想淌泪也淌不出来。只是瞪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口一个“亡国奴啊”“没出息啊”“祖宗啊”......林曼这才知道，父亲多年的逍遥，都是“假逍遥”。是因为想做什么却什么都做不了，才被逼无奈的“逍遥”。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心里早就有了家国，哪能真正放得下呢？她跟姑妈守在床前，听着他在那里自言自语了大半夜，早已泣不成声。待到亲眼看着他咽了气，才嚎啕大哭起来。她突然有个不孝的想法：如果他能再早一点死，在日本人进城之前就死，那该多好！ 林海忠只一个独女，如今他走了，妹妹自然要把林曼接到自己家里去。林曼的姑妈在湖州找了人，也没把哥哥送回杭州，干脆在附近买了棺材下了葬。虽是战争年月，还是出钱做了法事，替林曼操持了丧事。她见杭州城里实在不安生，天天都是烧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