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十二月

刀铲子
马俪小时候觉得小姨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小姨个子很高,穿蓝色的牛仔裤,有大波浪的卷发和大圈耳环。倘若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认出她来。马俪印象中,小姨有一个玫瑰花封面的笔记本,里面每一页都记满了歌词。马俪最早听歌是跟着小姨一起的,小姨听粤语歌,她也呆在旁边,但一句都听不懂。马俪只记得有一首歌的结尾处连唱了三句一样的歌词,“为何仍继续搂妈妈睡,为何仍继续搂妈妈睡,为何仍继续搂妈妈睡。”马俪一直以为这是一首歌颂母爱伟大的歌曲,直到有一天翻开小姨的歌词本,看到了这首歌的歌词,是张国荣的歌,最后一句是,“为何仍断续流默默垂”。马俪依然不懂,便问小姨歌词是什么意思。小姨告诉马俪,长大后你就懂了。 长大后你就懂了,是马俪小时候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大人总是有一千种不愿意回答问题的方式,比如“长大了你就懂了”,或是“小孩子不需要知道这么多”。虽然这样,马俪还是喜欢小姨的。 后来,小姨开了一家碟片店,是在20世纪最后一年,也是影碟机最辉煌的时候,那一年小姨22岁,像影碟机一样的年华,也像影碟机一样,仿佛永远不会过时和衰退。 马俪空闲的时候,就会来小姨店里。有时候跟小姨一起看电影,也会给小姨帮忙。小姨最喜欢看爱情片,大部分里面的女人笑起来有酒窝,男人留着三七分或是四六分的发型,若是男人来找女人,女人会把房门锁上,然后背靠房门,躲在里面偷偷哭泣,男人便站在门口抽烟。小姨每每看到这种类似情况的时候,都十分动情,好像自己就是电影里的女人一样,以至于有好几次,顾客走进店里,她都没有注意,还是马俪提醒,她才回过神来。 来买碟片的顾客也五花八门。有那种纹身留长头发的不留少年,把自己打扮得像黑社会一样,进了碟片店张口就要《古惑仔》。也有那种戴着大框眼镜留着平头的青年小学老师,下班之后,顺路买一盘成龙电影的碟片。和小姨一般年龄的女人,最喜欢的是爱情片,更有时髦的女青年专挑外语片看。当然,也有那种奇奇怪怪的人,比…